史上最大财务造假案是怎么做到的？—— 安然：房间里最聪明的人
# 史上最大财务造假案是怎么做到的？—— 安然：房间里最聪明的人
## 一、离奇的自杀
2002年1月25日凌晨2点25分，一位名叫克里夫·巴克斯特的前安然公司高管被发现在车内饮弹身亡。现场还发现了一封克里夫留给家人的遗书。不久后，美国警方判定该起事件为自杀行为。
然而，这个案子还是有一些离奇的地方的。
首先是动机。这位克里夫·巴克斯特并不是安然公司涉及违法案件以及破产的主要责任人，反而是检举人。此前他刚刚答应为安然案出庭作证，按理说他并没有合理的自杀动机。
其次，根据警方的陈述，克里夫自杀使用的是一种叫RedShot的特殊弹药。这是一种散弹，熟悉的朋友们应该都明白，散弹显然对于自杀来说并不太合适。事实上，这种弹药是专门用来打头的。因为头部形状比较难以瞄准，所以这种发射之后会散成多个小弹头的武器非常合适。
问题的关键是，哪怕是在美国，普通人也并不容易买到这种并不常见的弹药。
此外，根据验尸报告，克里夫的右手明显有受伤的痕迹。但由于在运送尸体时未对伤口有效包裹，导致法医无法成功取证。
种种迹象表明，这起自杀案的真相扑朔迷离。但是无论如何，它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安然公司。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为当时美国第七大公司，这家市值650亿的巨型企业，居然在一个月前顷刻间崩盘，短短几周内就宣布破产，连带着超过2万名员工失业，让一众华尔街财团和投资者血本无归。
更令人唏嘘的是，在极度重视企业创新的美国，安然曾经连续六年被评为美国最具创新精神的企业，力压苹果、微软、IBM等一众高科技公司。
但是，当我们拨开安然案的面纱之后，则会发现这所谓创新的背后，居然是一场精心策划多年的美国史上最大财务造假案。
## 二、肯·恩雷：从体制内到华尔街
故事还得从安然的创始人肯·恩雷说起。
肯·恩雷出生在一个贫苦之家，从小就要为了生计打好几份工，又是一个典型的humble start。虽然人生开局不利，但是人家自己争气。肯·恩雷的前半生可以说是典型的美国主旋律奋进青年成长史。
28岁就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休斯顿大学的经济学博士学位。29岁在美国海军从事审计和财务分析工作，并且拿到中尉军衔。30岁就官拜美国联邦能源委员会副主席兼内政部副部长。32岁弃官从商，然后分别在几家天然气运输公司担任过高管。在42岁时就做到了休斯顿天然气公司CEO的位置。
随后也是在他的极力促成之下，1985年休斯顿天然气公司和一家奥马哈本土的能源公司合并，随后重新取名为安然。肯·恩雷也顺势做上了这家公司一把手的位置。
应该说，肯·恩雷的人生经历有一个重要节点，就是在他32岁的时候，果断放弃了原有的体制内公务员工作，毅然决定去企业谋职。那么暗说又没搞改革开放，是什么促使他有动力下海的呢？
实际上，正是因为原来在政府体系内的工作，让肯·恩雷很早就嗅到了商机。而这个商机，就是美国政府对于能源管制的松绑。
能源行业完全自由市场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决定能源价格的将不再是政府，而是市场。能源价格的上下波动能带来多少利润和机会？身为经济学PhD的肯·恩雷自然心知肚明。因此，他从10年前就开始了对自己财富之路的谋划。
虽然离开了政坛，但是肯·恩雷跟美国政府的要员们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其中就包括第一家庭布什家族。老布什亲切地称呼肯·恩雷为「Kennie Boy」。他还曾经帮助安然公司取得过数十亿美金的政府补助。而肯·恩雷自然也懂得投桃报李——安然是小布什竞选总统最大的幕后金主。当安然公司有高管离职时，小布什负责甚至还会亲切地送上祝福。
在执掌安然的初始阶段，肯·恩雷还是比较老实本分的，基本就是踏踏实实地经营天然气运输业务。但人放着大好前途不走，就是为了下来老实经营天然气管道公司吗？这显然不能够啊。肯·恩雷的野心明显不止于此。
果然，没过两年，安然就开始按捺不住地搞投机了。
1987年，安然的两名交易员为公司操盘石油交易，正巧赶上了一波行情。加上这两个交易员胆子够大，疯狂地上杠杆，给公司血赚了一笔。赚到钱之后，这俩人自然心里不是那么平衡：「钱都是我赚的，凭什么公司拿大头，我拿小头呢？」于是偷偷将部分利润以做假账的形式转出。
关键是，这么干也就算了，这俩人明目张胆到什么程度呢？接收人的海外账户名称居然是MBS，其实就是MySA，就是玩。
对于这种起脸行为，公司一把手肯·恩雷的态度居然是不但不追究，甚至是默许鼓励。因为在当时，这是安然最来钱的业务。在给两人的邮件中，肯·恩雷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写道：「请继续为公司赚钱吧。至于杠杆吗，不妨放得再大一点。不敢于冒险，又怎么能赚钱呢？」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肯·恩雷的管理理念：一切向钱看。起资料是能挣钱，公司里你就是爷。
然而俗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掉警力呢？不久之后，这俩交易员就因为一次交易把安然的储备石油通通赔光，五天内亏掉了9000万美元，生动诠释了什么叫久赌必输、赢亏同源。
两位闯下大祸的交易员遭到了法律的制裁，而肯·恩雷却在事后表示：「啊，我们公司还有这样高风险的业务呀？这我是一点都不能知道啊。」一问三不知，写了个干干净净。
## 三、斯基林：狼性文化
在失去了这颗摇钱树之后，肯·恩雷急需挖掘下一个能来钱的主。不久之后，他就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位名叫杰弗里·斯基林的人身上。
斯基林原先是咨询公司麦肯锡的员工，因为业务接触到了安然。为啥看上这个斯基林呢？原因就是他在作为安然的咨询顾问期间，开创性地帮助安然建立了一个天然气远期交易市场。
这相当于什么呢？原先安然是个天然气运输商，由于天然气的价格是波动的，这对于买卖双方都是不确定性。于是安然就在中间成立了一个有点像大宗商品期货交易市场。这样一来，天然气不但可以通过远期合同锁定价格，还可以像股票债券一样去实时交易了，正好满足了产业上下游客户的需求。而安然在中间可以去做大量的做市商业务：谁家需要天然气了，我就卖他点；谁家想出天然气了，我再买他点，两头赚差价。
这一举就让安然做上了全美最大的天然气买家和卖家的位置。能想出这么天才的点子，肯·恩雷自然龙心大悦，立即招募斯基林进入安然，成为公司新任CEO。
作为一个点子王，斯基林还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人。在申请哈佛MBA时，教授问他是否是个聪明的人，他的回答是「一」。
入主安然，他就将极具个人特色的管理风格也带进了企业，那就是狼性文化。作为一个极度崇尚唯我主义的高管，斯基林很快也就在公司搞起了优胜劣汰的末位淘汰制。每年绩效排名在最后10-15%的员工都会被优化掉。
当然，斯基林对绩效足够好的员工也十分大方。因为25岁初入职场的新人就有可能因为绩效好而拿到500万美元的年终奖，那还是90年代初。
这种极端的管理风格也让安然公司的员工整体处于一个嗷嗷叫的打鸡血状态。每天工作18个小时那是常态。在交易市场上各种绞杀对手、转进无风。什么你说道德？道德多少钱一斤？
斯基林这人不但对员工狠，对自己也足够狠。最初挂帅安然时，他还是一个带着厚厚的近框、有些秃顶和发福的中年大叔。几年之后就通过个人毅力减肥成功，还做了植发和近视手术，颜值那叫一个突飞猛进，霸道总裁的味一下就上来了。
工作之外，他还非常喜欢摩托车拉力赛这种极限运动，极度痴迷这种心髓大杠飞翔的刺激感。经常带着下属们团建就玩这个。按说这爱好也没啥，就是有点非。员工很快就形成了喜欢冒险、利润第一的企业文化。这也跟向前看齐的肯·恩雷刻力度对的那是齐齐的。
斯基林比较认可的下属也几乎都是轻易水的不择手段型。按他的话说，他比较喜欢带刺的男人。
这其中最典型的一位，是一个名叫路白的亚裔。斯基林曾钦点路白做安然能源销售公司的CEO。这人就属于要钱不要命的那种。
据安然的员工回忆，路白基本上白天是不见踪影的，唯二的爱好就是挣钱和找脱衣舞娘。
当时在安然有个人尽皆知的传言：路白有一次跟一个脱衣舞娘说自己是一家公司的CEO。脱衣舞娘认为他在吹牛。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吹牛，路白直接将脱衣舞娘带入了公司交易室参观。
有个好事的员工曾经问路白：「路总，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都不被老婆发现的呢？」路白告诉他自己每次回到家前都会先去加油站，用汽油的味道来掩盖香水的味道。
然后这个同事自以为幽默地问了句：「那你老婆不会怀疑你是在跟加油站的女服务员乱搞吗？」
路白第二天就一直人事调令将这人发配到了加拿大的卡尔加里。所以说，领导面前不该问的别瞎问，显着你了。
最讽刺的是，路白居然是安然之后唯一一个安全降落的高管。原因是早在安然出事前，他就因为要跟原配离婚，然后去跟怀了他孩子的脱衣舞娘结婚，不得不离职并卖出了自己所持有的所有安然股票，以便进行财产分割。理由核心合理，无从追诉。
你说这人格局大吧，人是为了要娶脱衣舞娘。你说这人格局小吧，人是为了要娶脱衣舞娘。这一把，路白就直接卷走了两亿五千万美元，然后直接成为了科罗拉多州第二大地主，跟脱衣舞娘女友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 四、当日市价会计
讲到这儿，其实安然这公司听上去也没啥问题，无非就是高层领导激进了点、员工道德底线偏低了点。成立天然气交易市场和当做市商也的确是个金融创新的好业务。安然还在1997年和著名实业公司科事工业联合首创了天气衍生品市场，以满足大型能源公司和工业集团对于天气风险的规避需求。
按照这样的路径发展下去，安然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成为一家旱涝保收的能源交易中间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属实是给咱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斯基林自打加入安然时，就奉行制胜先师卖到夫的名言：「牛会闷闷，而鸡会干什么？」鸡会当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斯基林是咋准备的呢？他不遗余力地推行了一种新的记账方式——过渗。这种新的记账方式就是当日市价会计原则。它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在这种会计原则之下，公司可以把未来计划将产生的利润直接按市值计入当日，无论当天的实际收入如何。
其实按说这也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早在20世纪初，这种会计原则就被提出并广泛应用，尤其是一些银行、保险、基金一类的金融机构用的比较多，因为金融机构产生利润的合约比较容易计价。
但问题是，安然是一家实业公司。这种会计原则用到他身上就变味了。比如，安然公司会说：将一家电厂未来10年所生产的电力以每瓦X元的价格卖出。就算这电厂还没投产呢，将来有没有变数也不知道，但这就可以计入安然当天的利润了。
利润计算变成了真正的挖个坑填点土，而且全凭安然自己说了算。
那美国的监管机构是喝了假酒了吗？为什么允许安然这么干呢？
一方面的原因是，人安然有背书。当时的世界五大会计事务所排名第一的安达信，就是帮安然干这个事的。当然，今天只剩下的四大会计事务所，安达信后来正是因为受安然的牵连倒闭了。
另一方面，当美国证监会SEC提出质疑：「你们又不是金融机构，为啥要用这种记账方式呢？」斯基林直接向对方展示了安然的财报。由于交易团队过于激进，安然当时超过90%以上的营收都来自于做市商业务。
「不好意思，在下可不就是干金融的吗？」
SEC一琢磨，好像也有点道理，居然就签字同意了安然的申请。
这一下就了不得了。SEC批准安然请求的当日，斯基林团队就一片欢腾。大家都知道，从此之后公司财报这玩意就变成了「开局一张合约，内容全靠我编」。
但是利润这东西只上得来终绝钱，怎么才能把纸面上的数字变成真金白银呢？两个字：上市。
斯基林进入安然之后，就迎来了90年代美股的大牛市。当时美国属于一个什么状态呢？你上了理发店，Tony老师都恨不得给你推荐俩股票。这种全民跑步入市的局面，很快就让安然公司的股价趁着东风水涨船高。
关键是，当时华尔街的游戏规则是：只要上市公司财报显示的营收和利润数据达到或超过分析师的预测，那股价就一定会拉升。这不就给足了斯基林舞台？你分析师只管预测，剩下看我能不能给你编上，就完了。
斯基林和肯·恩雷也开足了马力开始包装安然。什么「我们在改变世界经济格局」「我们是全新商业概念的先驱」，各种slogan层出不穷。安然也很快就成为了华尔街最亲爱的明星之一。
各种社会名流纷纷给安然站台。公司内部的篮球赛请的都是NBA全明星球员：华莱士·吉德、雷克斯勒。当然了，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那个男人——艾伦·格林斯潘。
在大众和投资人的视角里，安然的股票买就完事了。股价也是节节攀升，整个公司内部都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氛围。员工都有持股，甚至连退休养老基金也全部都投入到了安然的股票之中。
## 五、一塌糊涂的业务
那现实中，安然公司的业务做的到底怎么样呢？不能说是大展宏图吧，至少也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安然在印度投资新建了一家发电厂。在90年代的中叶，印度堪称投资界的地狱难度副本。为啥非要挑战最难的，我们不得而知。其结果就是，他们费劲周章搞起来的发电厂，却因为印度政府无钱购买电力而荒废。亏损所产生的亏损高达10亿美元。
然而，这并不影响安然的高管们从这个项目中获得数百万美元的分红。因为根据当日市价会计原则，安然可以将这个项目虚假的利润直接写到财报当中。股价一拉升，再从其中获得分红。
当然了，如果只用这一种单一的方式在二级市场上圈钱，显然是有些孤注一掷了。斯基林需要源源不断的炒作内容，来让安然始终能得到资本的青睐。
这一次，他的新点子是进军宽带市场。在宣布进军宽带领域之后，安然很快就趁热打铁找来了第一个合作方——百视达。
百视达是当时美国影碟租赁行业的龙头老大。在那个年代，租借影片还是深入老百姓生活的一种娱乐方式。而安然和百视达的合作设想，就是通过一种新型技术为用户提供线上看电影的服务。没错，正是咱们今天已经广泛应用的流媒体。
很快，这一重大利好消息就点燃了市场的情绪。安然的股价在两天之内上涨了34%。
但现实是，虽然安然宣布已经有了成熟的技术去提供线上观影服务，但在技术方面的实际进展基本为零。当时的网络条件也还不够成熟。最清楚现实状况的高管们心里门清，这次宽带计划又是一场空。
于是，借着行情大肆出货。肯·恩雷将手里的安然股票变现了3亿美金，斯基林卖了2个亿。被找来合作的百视达白白瞎激动了一场，这家公司后来在2018年宣布倒闭。将他踢出局局的，正是日后真正掌握流媒体技术的网飞。
安然这么上下折腾几年中，所有重大业务几乎全部颗粒无收。换其他公司早不知道凉了多少回了，而他居然却屹立不倒。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斯基林手下还有高手。
1990年，斯基林提拔了一位财务出身的年轻人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小年轻的名字叫安迪·法斯托。没过几年光景，安迪就因为其有能力成为安然公司的CFO。
那么这位年轻的CFO有什么特殊的本事呢？首先，安迪·法斯托在粉饰财报方面相当有自己的一套。他会通过成立一些SPE特殊目的实体——其实就是空壳公司——来帮助安然抹平一大部分账面上的负债。
具体操作是这样的：安然会先通过抵押自家股票的方式向华尔街各大投行融资。融来钱之后，再通过先前成立的这些空壳公司去购买安然的资产。在这个过程当中，就可以非常容易地把一些安然账面上的负债和亏损转嫁到这些空壳公司之中。安然账面上的负债少了，所有者权益和利润自然也就高了。
那这些华尔街投行们为啥愿意这么干呢？因为有安然的股票作为抵押。只要股价一直在拉高，他们的投资当然是有收益保障的。
安迪·法斯托手下其中一个叫LGM的空壳公司，就是最成功的案例。他拿着安然股票作为抵押物，给投行们承诺的投资收益高达20倍，直接将华尔街一众熟得着的投行——包括大通、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花旗、美林、德意志等96家投行——全部拉入局。
这其中好像少了一家高盛，居然没有参与，属实是有点不太正常。
凭借着子向本领，安迪·法斯托成为了安然的救火队长，哪里亏了补哪里。而这接下来的连锁反应自然也一清二楚：写研报、写评级的，正是这些投行们。加上安然对各种分析师予以极高的红利报酬，他们自然就成为了安然股票的鼓吹手。偶尔有那么几个较真的分析师，也都被所在投行的高层直接停职。
从这我们就可以看出，安然事件根本就不是单一的金融造假，这是连带一众金融机构的集体作案。这一条线上，家家都有肉吃。
巅峰时期，安然光是给五大会计事务所之一的安达信，一周支付的咨询费用就高达100万美金。而美林甚至亲自下场帮安然做假账。事后在接受庭审时，所有金融机构的口径也几乎都全部一致。
有意思的是，庭审各大投行的这位老爷子，正是坚守足道记录片中审高盛天团的法官。虽然这次没有高盛，但几年后你就会看到他们精彩的表演。
## 六、加州电力危机
但是即使这样，你安然也不能百分之百干脆啊，不然这庞氏的泡沫也破得太快了。总得有点挣来钱的地方。
安然在当时还真就有这么个宝地，这个地方就是加利福尼亚州。
早在1996年，安然就通过并购波特兰电力公司进军了加州的电力行业，成为了该州最大的电力批发商。在当时，由于能源公司的施压，州长威尔逊通过了加州电力开放法案。在这个法案之下，加州的百姓用电的价格将完全取决于市场，政府将不再进行任何干预。
这就给了安然充分的操作空间。
加州是当时世界上第六大经济体，电力基础设施相当完善，供电量绰绰有余。但在安然交易员和各大发电厂的批发交易之下，加州居然隔三差五就会大规模停电。这种人为制造的供电量短缺，当然会大幅提高电价，而转走差价的人显然正是安然。
最过分的是，当加州因为高温天气引发森林大火、给民众造成生命财产安全威胁时，安然的交易员卖有流出的录音居然是这样的：在他们眼里，这不过又是一次可以做价差套利的机会。
通过对加州电价进行操纵然后交易获利，安然的能源交易部门在2001年的营收居然达到了484亿美金。
但是这种反复的无视行为，很快就被加州民众找到了源头。他们开始走上街头示威游行。一位抗议者更是在一次安然的新闻发布会上，直接用篮球拍在时间里的脑袋上。
加州政府也开始在民意之下着手重新收紧能源政策。即使一直力挺安然的小布什依然表态：联邦政府将不会干预能源自由市场化。
安然在加州的勾当也走到了强弩之末。最终，在民主党控制的参议院持续施压力之下，加州的闹剧引来了联邦政府将重新对电力限价。
这事也直接导致原先的州长戴维斯成为替罪羊，新任州长正是中介者阿诺·施瓦辛格。
在失去了加州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之后，安然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质疑。斯基林也彻底慌了神。
在一次媒体发布会上，有一位财经记者问他：「安然到底是靠什么业务赚钱的？」这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居然让斯基林彻底破防。
很快意识到安然这艘巨轮已经开始沉没的斯基林，选择弃船逃生。在2001年8月宣布辞职。安然的股价也开始跳水，几个月就跌掉了40%。
前面咱们说过，能让安然安然无恙的最大原因就是持续上涨的股价。股价一跌，大势已去。重新接任CEO的肯·恩雷也是回天乏术。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丢车保帅，先把安迪·法斯托卖了，企图换回一线生机：「财务造假都是这小子干的，我们董事会一定会严查纠错、重回正轨。」
但也许是价格没谈拢，这位前CFO在面临重刑判罚的结果时突然反水，狗急跳墙。为了能够争取减刑，反过头来当了污点证人。
安然这艘市值650亿的商业巨轮开始全线崩溃。在斯基林卸任的四个月之后宣布破产。
最后危机时刻，安然关系链上的所有人都只能选择大难临头各自飞。安达信光一天就销毁了有关安然一吨的审计材料。高层们更是在宣布破产之前抛售了高达10亿美元的安然股票。
而最惨的永远都是底层民众。数万名员工的持股账户在破产前被冻结，直接被活活闷杀。超过20亿美元的员工养老基金直接归零。两万名员工不仅失去了工作，还损失了工作多年以来所积攒的所有奋斗果实，甚至包括医疗保险。
## 七、结局
最终，安然公司的当家化事人肯·恩雷，在面临11项指控、预计获刑30年以上的重压之下，不堪重负，心力衰竭死在了审判开庭日之前。
斯基林在2006年被重判24年有期徒刑。和美国司法部达成协议，以放弃4200万美元的财产也用来弥补安然案的受害者为代价，将刑期缩短到了14年，于2019年刑满出狱。不过在蹲牢房期间，他的父母和年仅20岁的儿子先后离世，也算是经历了人间至痛。
下场稍好一点的是，原本被设计用来背锅的安迪·法斯托，最终被判处6年监禁。出狱之后，法斯托成为了一名反财务诈骗知识科普官，在美国各大高校和金融机构开始宣讲，通过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来告诫大家千万不要以身试法。
然而，安然的故事也许并不完全是警示作用。据坊间传闻，彼时的大洋另一端，有一位无心青年就曾通过认真研读安然事件，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独步江湖的体系。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他通过反复上演善备到底去哪了的A股奇观，在资本市场上收割了一批又一批投资者。
不同的是，安然事件之后，美国在2002年就通过了萨班斯法案，对提供不实财务报告和证券欺诈明确量刑。犯罪者可最多被判处10到25年监禁，个人和公司的罚款最高分别可达500万和2500万美元。
而这位无心老板却直到2023年才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和区区92万元人民币的罚金。
也许在不该学的方面，我们已经学得足够快了。而在相关司法和制度建设上，我们的确还有一些路要走。
好了，本期视频就到这里。喜欢的话，请不要忘了三连支持一下。我们下期视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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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上最大财务造假案是怎么做到的？—— 安然：房间里最聪明的人
## 一、离奇的自杀
2002年1月25日凌晨2点25分，一位名叫克里夫·巴克斯特的前安然公司高管被发现在车内饮弹身亡。现场还发现了一封克里夫留给家人的遗书。不久后，美国警方判定该起事件为自杀行为。
然而，这个案子还是有一些离奇的地方的。
首先是动机。这位克里夫·巴克斯特并不是安然公司涉及违法案件以及破产的主要责任人，反而是检举人。此前他刚刚答应为安然案出庭作证，按理说他并没有合理的自杀动机。
其次，根据警方的陈述，克里夫自杀使用的是一种叫RedShot的特殊弹药。这是一种散弹，熟悉的朋友们应该都明白，散弹显然对于自杀来说并不太合适。事实上，这种弹药是专门用来打头的。因为头部形状比较难以瞄准，所以这种发射之后会散成多个小弹头的武器非常合适。
问题的关键是，哪怕是在美国，普通人也并不容易买到这种并不常见的弹药。
此外，根据验尸报告，克里夫的右手明显有受伤的痕迹。但由于在运送尸体时未对伤口有效包裹，导致法医无法成功取证。
种种迹象表明，这起自杀案的真相扑朔迷离。但是无论如何，它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安然公司。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为当时美国第七大公司，这家市值650亿的巨型企业，居然在一个月前顷刻间崩盘，短短几周内就宣布破产，连带着超过2万名员工失业，让一众华尔街财团和投资者血本无归。
更令人唏嘘的是，在极度重视企业创新的美国，安然曾经连续六年被评为美国最具创新精神的企业，力压苹果、微软、IBM等一众高科技公司。
但是，当我们拨开安然案的面纱之后，则会发现这所谓创新的背后，居然是一场精心策划多年的美国史上最大财务造假案。
## 二、肯·恩雷：从体制内到华尔街
故事还得从安然的创始人肯·恩雷说起。
肯·恩雷出生在一个贫苦之家，从小就要为了生计打好几份工，又是一个典型的humble start。虽然人生开局不利，但是人家自己争气。肯·恩雷的前半生可以说是典型的美国主旋律奋进青年成长史。
28岁就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休斯顿大学的经济学博士学位。29岁在美国海军从事审计和财务分析工作，并且拿到中尉军衔。30岁就官拜美国联邦能源委员会副主席兼内政部副部长。32岁弃官从商，然后分别在几家天然气运输公司担任过高管。在42岁时就做到了休斯顿天然气公司CEO的位置。
随后也是在他的极力促成之下，1985年休斯顿天然气公司和一家奥马哈本土的能源公司合并，随后重新取名为安然。肯·恩雷也顺势做上了这家公司一把手的位置。
应该说，肯·恩雷的人生经历有一个重要节点，就是在他32岁的时候，果断放弃了原有的体制内公务员工作，毅然决定去企业谋职。那么暗说又没搞改革开放，是什么促使他有动力下海的呢？
实际上，正是因为原来在政府体系内的工作，让肯·恩雷很早就嗅到了商机。而这个商机，就是美国政府对于能源管制的松绑。
能源行业完全自由市场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决定能源价格的将不再是政府，而是市场。能源价格的上下波动能带来多少利润和机会？身为经济学PhD的肯·恩雷自然心知肚明。因此，他从10年前就开始了对自己财富之路的谋划。
虽然离开了政坛，但是肯·恩雷跟美国政府的要员们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其中就包括第一家庭布什家族。老布什亲切地称呼肯·恩雷为「Kennie Boy」。他还曾经帮助安然公司取得过数十亿美金的政府补助。而肯·恩雷自然也懂得投桃报李——安然是小布什竞选总统最大的幕后金主。当安然公司有高管离职时，小布什负责甚至还会亲切地送上祝福。
在执掌安然的初始阶段，肯·恩雷还是比较老实本分的，基本就是踏踏实实地经营天然气运输业务。但人放着大好前途不走，就是为了下来老实经营天然气管道公司吗？这显然不能够啊。肯·恩雷的野心明显不止于此。
果然，没过两年，安然就开始按捺不住地搞投机了。
1987年，安然的两名交易员为公司操盘石油交易，正巧赶上了一波行情。加上这两个交易员胆子够大，疯狂地上杠杆，给公司血赚了一笔。赚到钱之后，这俩人自然心里不是那么平衡：「钱都是我赚的，凭什么公司拿大头，我拿小头呢？」于是偷偷将部分利润以做假账的形式转出。
关键是，这么干也就算了，这俩人明目张胆到什么程度呢？接收人的海外账户名称居然是MBS，其实就是MySA，就是玩。
对于这种起脸行为，公司一把手肯·恩雷的态度居然是不但不追究，甚至是默许鼓励。因为在当时，这是安然最来钱的业务。在给两人的邮件中，肯·恩雷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写道：「请继续为公司赚钱吧。至于杠杆吗，不妨放得再大一点。不敢于冒险，又怎么能赚钱呢？」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肯·恩雷的管理理念：一切向钱看。起资料是能挣钱，公司里你就是爷。
然而俗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掉警力呢？不久之后，这俩交易员就因为一次交易把安然的储备石油通通赔光，五天内亏掉了9000万美元，生动诠释了什么叫久赌必输、赢亏同源。
两位闯下大祸的交易员遭到了法律的制裁，而肯·恩雷却在事后表示：「啊，我们公司还有这样高风险的业务呀？这我是一点都不能知道啊。」一问三不知，写了个干干净净。
## 三、斯基林：狼性文化
在失去了这颗摇钱树之后，肯·恩雷急需挖掘下一个能来钱的主。不久之后，他就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位名叫杰弗里·斯基林的人身上。
斯基林原先是咨询公司麦肯锡的员工，因为业务接触到了安然。为啥看上这个斯基林呢？原因就是他在作为安然的咨询顾问期间，开创性地帮助安然建立了一个天然气远期交易市场。
这相当于什么呢？原先安然是个天然气运输商，由于天然气的价格是波动的，这对于买卖双方都是不确定性。于是安然就在中间成立了一个有点像大宗商品期货交易市场。这样一来，天然气不但可以通过远期合同锁定价格，还可以像股票债券一样去实时交易了，正好满足了产业上下游客户的需求。而安然在中间可以去做大量的做市商业务：谁家需要天然气了，我就卖他点；谁家想出天然气了，我再买他点，两头赚差价。
这一举就让安然做上了全美最大的天然气买家和卖家的位置。能想出这么天才的点子，肯·恩雷自然龙心大悦，立即招募斯基林进入安然，成为公司新任CEO。
作为一个点子王，斯基林还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人。在申请哈佛MBA时，教授问他是否是个聪明的人，他的回答是「一」。
入主安然，他就将极具个人特色的管理风格也带进了企业，那就是狼性文化。作为一个极度崇尚唯我主义的高管，斯基林很快也就在公司搞起了优胜劣汰的末位淘汰制。每年绩效排名在最后10-15%的员工都会被优化掉。
当然，斯基林对绩效足够好的员工也十分大方。因为25岁初入职场的新人就有可能因为绩效好而拿到500万美元的年终奖，那还是90年代初。
这种极端的管理风格也让安然公司的员工整体处于一个嗷嗷叫的打鸡血状态。每天工作18个小时那是常态。在交易市场上各种绞杀对手、转进无风。什么你说道德？道德多少钱一斤？
斯基林这人不但对员工狠，对自己也足够狠。最初挂帅安然时，他还是一个带着厚厚的近框、有些秃顶和发福的中年大叔。几年之后就通过个人毅力减肥成功，还做了植发和近视手术，颜值那叫一个突飞猛进，霸道总裁的味一下就上来了。
工作之外，他还非常喜欢摩托车拉力赛这种极限运动，极度痴迷这种心髓大杠飞翔的刺激感。经常带着下属们团建就玩这个。按说这爱好也没啥，就是有点非。员工很快就形成了喜欢冒险、利润第一的企业文化。这也跟向前看齐的肯·恩雷刻力度对的那是齐齐的。
斯基林比较认可的下属也几乎都是轻易水的不择手段型。按他的话说，他比较喜欢带刺的男人。
这其中最典型的一位，是一个名叫路白的亚裔。斯基林曾钦点路白做安然能源销售公司的CEO。这人就属于要钱不要命的那种。
据安然的员工回忆，路白基本上白天是不见踪影的，唯二的爱好就是挣钱和找脱衣舞娘。
当时在安然有个人尽皆知的传言：路白有一次跟一个脱衣舞娘说自己是一家公司的CEO。脱衣舞娘认为他在吹牛。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吹牛，路白直接将脱衣舞娘带入了公司交易室参观。
有个好事的员工曾经问路白：「路总，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都不被老婆发现的呢？」路白告诉他自己每次回到家前都会先去加油站，用汽油的味道来掩盖香水的味道。
然后这个同事自以为幽默地问了句：「那你老婆不会怀疑你是在跟加油站的女服务员乱搞吗？」
路白第二天就一直人事调令将这人发配到了加拿大的卡尔加里。所以说，领导面前不该问的别瞎问，显着你了。
最讽刺的是，路白居然是安然之后唯一一个安全降落的高管。原因是早在安然出事前，他就因为要跟原配离婚，然后去跟怀了他孩子的脱衣舞娘结婚，不得不离职并卖出了自己所持有的所有安然股票，以便进行财产分割。理由核心合理，无从追诉。
你说这人格局大吧，人是为了要娶脱衣舞娘。你说这人格局小吧，人是为了要娶脱衣舞娘。这一把，路白就直接卷走了两亿五千万美元，然后直接成为了科罗拉多州第二大地主，跟脱衣舞娘女友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 四、当日市价会计
讲到这儿，其实安然这公司听上去也没啥问题，无非就是高层领导激进了点、员工道德底线偏低了点。成立天然气交易市场和当做市商也的确是个金融创新的好业务。安然还在1997年和著名实业公司科事工业联合首创了天气衍生品市场，以满足大型能源公司和工业集团对于天气风险的规避需求。
按照这样的路径发展下去，安然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成为一家旱涝保收的能源交易中间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属实是给咱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斯基林自打加入安然时，就奉行制胜先师卖到夫的名言：「牛会闷闷，而鸡会干什么？」鸡会当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斯基林是咋准备的呢？他不遗余力地推行了一种新的记账方式——过渗。这种新的记账方式就是当日市价会计原则。它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在这种会计原则之下，公司可以把未来计划将产生的利润直接按市值计入当日，无论当天的实际收入如何。
其实按说这也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早在20世纪初，这种会计原则就被提出并广泛应用，尤其是一些银行、保险、基金一类的金融机构用的比较多，因为金融机构产生利润的合约比较容易计价。
但问题是，安然是一家实业公司。这种会计原则用到他身上就变味了。比如，安然公司会说：将一家电厂未来10年所生产的电力以每瓦X元的价格卖出。就算这电厂还没投产呢，将来有没有变数也不知道，但这就可以计入安然当天的利润了。
利润计算变成了真正的挖个坑填点土，而且全凭安然自己说了算。
那美国的监管机构是喝了假酒了吗？为什么允许安然这么干呢？
一方面的原因是，人安然有背书。当时的世界五大会计事务所排名第一的安达信，就是帮安然干这个事的。当然，今天只剩下的四大会计事务所，安达信后来正是因为受安然的牵连倒闭了。
另一方面，当美国证监会SEC提出质疑：「你们又不是金融机构，为啥要用这种记账方式呢？」斯基林直接向对方展示了安然的财报。由于交易团队过于激进，安然当时超过90%以上的营收都来自于做市商业务。
「不好意思，在下可不就是干金融的吗？」
SEC一琢磨，好像也有点道理，居然就签字同意了安然的申请。
这一下就了不得了。SEC批准安然请求的当日，斯基林团队就一片欢腾。大家都知道，从此之后公司财报这玩意就变成了「开局一张合约，内容全靠我编」。
但是利润这东西只上得来终绝钱，怎么才能把纸面上的数字变成真金白银呢？两个字：上市。
斯基林进入安然之后，就迎来了90年代美股的大牛市。当时美国属于一个什么状态呢？你上了理发店，Tony老师都恨不得给你推荐俩股票。这种全民跑步入市的局面，很快就让安然公司的股价趁着东风水涨船高。
关键是，当时华尔街的游戏规则是：只要上市公司财报显示的营收和利润数据达到或超过分析师的预测，那股价就一定会拉升。这不就给足了斯基林舞台？你分析师只管预测，剩下看我能不能给你编上，就完了。
斯基林和肯·恩雷也开足了马力开始包装安然。什么「我们在改变世界经济格局」「我们是全新商业概念的先驱」，各种slogan层出不穷。安然也很快就成为了华尔街最亲爱的明星之一。
各种社会名流纷纷给安然站台。公司内部的篮球赛请的都是NBA全明星球员：华莱士·吉德、雷克斯勒。当然了，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那个男人——艾伦·格林斯潘。
在大众和投资人的视角里，安然的股票买就完事了。股价也是节节攀升，整个公司内部都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氛围。员工都有持股，甚至连退休养老基金也全部都投入到了安然的股票之中。
## 五、一塌糊涂的业务
那现实中，安然公司的业务做的到底怎么样呢？不能说是大展宏图吧，至少也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安然在印度投资新建了一家发电厂。在90年代的中叶，印度堪称投资界的地狱难度副本。为啥非要挑战最难的，我们不得而知。其结果就是，他们费劲周章搞起来的发电厂，却因为印度政府无钱购买电力而荒废。亏损所产生的亏损高达10亿美元。
然而，这并不影响安然的高管们从这个项目中获得数百万美元的分红。因为根据当日市价会计原则，安然可以将这个项目虚假的利润直接写到财报当中。股价一拉升，再从其中获得分红。
当然了，如果只用这一种单一的方式在二级市场上圈钱，显然是有些孤注一掷了。斯基林需要源源不断的炒作内容，来让安然始终能得到资本的青睐。
这一次，他的新点子是进军宽带市场。在宣布进军宽带领域之后，安然很快就趁热打铁找来了第一个合作方——百视达。
百视达是当时美国影碟租赁行业的龙头老大。在那个年代，租借影片还是深入老百姓生活的一种娱乐方式。而安然和百视达的合作设想，就是通过一种新型技术为用户提供线上看电影的服务。没错，正是咱们今天已经广泛应用的流媒体。
很快，这一重大利好消息就点燃了市场的情绪。安然的股价在两天之内上涨了34%。
但现实是，虽然安然宣布已经有了成熟的技术去提供线上观影服务，但在技术方面的实际进展基本为零。当时的网络条件也还不够成熟。最清楚现实状况的高管们心里门清，这次宽带计划又是一场空。
于是，借着行情大肆出货。肯·恩雷将手里的安然股票变现了3亿美金，斯基林卖了2个亿。被找来合作的百视达白白瞎激动了一场，这家公司后来在2018年宣布倒闭。将他踢出局局的，正是日后真正掌握流媒体技术的网飞。
安然这么上下折腾几年中，所有重大业务几乎全部颗粒无收。换其他公司早不知道凉了多少回了，而他居然却屹立不倒。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斯基林手下还有高手。
1990年，斯基林提拔了一位财务出身的年轻人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小年轻的名字叫安迪·法斯托。没过几年光景，安迪就因为其有能力成为安然公司的CFO。
那么这位年轻的CFO有什么特殊的本事呢？首先，安迪·法斯托在粉饰财报方面相当有自己的一套。他会通过成立一些SPE特殊目的实体——其实就是空壳公司——来帮助安然抹平一大部分账面上的负债。
具体操作是这样的：安然会先通过抵押自家股票的方式向华尔街各大投行融资。融来钱之后，再通过先前成立的这些空壳公司去购买安然的资产。在这个过程当中，就可以非常容易地把一些安然账面上的负债和亏损转嫁到这些空壳公司之中。安然账面上的负债少了，所有者权益和利润自然也就高了。
那这些华尔街投行们为啥愿意这么干呢？因为有安然的股票作为抵押。只要股价一直在拉高，他们的投资当然是有收益保障的。
安迪·法斯托手下其中一个叫LGM的空壳公司，就是最成功的案例。他拿着安然股票作为抵押物，给投行们承诺的投资收益高达20倍，直接将华尔街一众熟得着的投行——包括大通、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花旗、美林、德意志等96家投行——全部拉入局。
这其中好像少了一家高盛，居然没有参与，属实是有点不太正常。
凭借着子向本领，安迪·法斯托成为了安然的救火队长，哪里亏了补哪里。而这接下来的连锁反应自然也一清二楚：写研报、写评级的，正是这些投行们。加上安然对各种分析师予以极高的红利报酬，他们自然就成为了安然股票的鼓吹手。偶尔有那么几个较真的分析师，也都被所在投行的高层直接停职。
从这我们就可以看出，安然事件根本就不是单一的金融造假，这是连带一众金融机构的集体作案。这一条线上，家家都有肉吃。
巅峰时期，安然光是给五大会计事务所之一的安达信，一周支付的咨询费用就高达100万美金。而美林甚至亲自下场帮安然做假账。事后在接受庭审时，所有金融机构的口径也几乎都全部一致。
有意思的是，庭审各大投行的这位老爷子，正是坚守足道记录片中审高盛天团的法官。虽然这次没有高盛，但几年后你就会看到他们精彩的表演。
## 六、加州电力危机
但是即使这样，你安然也不能百分之百干脆啊，不然这庞氏的泡沫也破得太快了。总得有点挣来钱的地方。
安然在当时还真就有这么个宝地，这个地方就是加利福尼亚州。
早在1996年，安然就通过并购波特兰电力公司进军了加州的电力行业，成为了该州最大的电力批发商。在当时，由于能源公司的施压，州长威尔逊通过了加州电力开放法案。在这个法案之下，加州的百姓用电的价格将完全取决于市场，政府将不再进行任何干预。
这就给了安然充分的操作空间。
加州是当时世界上第六大经济体，电力基础设施相当完善，供电量绰绰有余。但在安然交易员和各大发电厂的批发交易之下，加州居然隔三差五就会大规模停电。这种人为制造的供电量短缺，当然会大幅提高电价，而转走差价的人显然正是安然。
最过分的是，当加州因为高温天气引发森林大火、给民众造成生命财产安全威胁时，安然的交易员卖有流出的录音居然是这样的：在他们眼里，这不过又是一次可以做价差套利的机会。
通过对加州电价进行操纵然后交易获利，安然的能源交易部门在2001年的营收居然达到了484亿美金。
但是这种反复的无视行为，很快就被加州民众找到了源头。他们开始走上街头示威游行。一位抗议者更是在一次安然的新闻发布会上，直接用篮球拍在时间里的脑袋上。
加州政府也开始在民意之下着手重新收紧能源政策。即使一直力挺安然的小布什依然表态：联邦政府将不会干预能源自由市场化。
安然在加州的勾当也走到了强弩之末。最终，在民主党控制的参议院持续施压力之下，加州的闹剧引来了联邦政府将重新对电力限价。
这事也直接导致原先的州长戴维斯成为替罪羊，新任州长正是中介者阿诺·施瓦辛格。
在失去了加州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之后，安然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质疑。斯基林也彻底慌了神。
在一次媒体发布会上，有一位财经记者问他：「安然到底是靠什么业务赚钱的？」这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居然让斯基林彻底破防。
很快意识到安然这艘巨轮已经开始沉没的斯基林，选择弃船逃生。在2001年8月宣布辞职。安然的股价也开始跳水，几个月就跌掉了40%。
前面咱们说过，能让安然安然无恙的最大原因就是持续上涨的股价。股价一跌，大势已去。重新接任CEO的肯·恩雷也是回天乏术。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丢车保帅，先把安迪·法斯托卖了，企图换回一线生机：「财务造假都是这小子干的，我们董事会一定会严查纠错、重回正轨。」
但也许是价格没谈拢，这位前CFO在面临重刑判罚的结果时突然反水，狗急跳墙。为了能够争取减刑，反过头来当了污点证人。
安然这艘市值650亿的商业巨轮开始全线崩溃。在斯基林卸任的四个月之后宣布破产。
最后危机时刻，安然关系链上的所有人都只能选择大难临头各自飞。安达信光一天就销毁了有关安然一吨的审计材料。高层们更是在宣布破产之前抛售了高达10亿美元的安然股票。
而最惨的永远都是底层民众。数万名员工的持股账户在破产前被冻结，直接被活活闷杀。超过20亿美元的员工养老基金直接归零。两万名员工不仅失去了工作，还损失了工作多年以来所积攒的所有奋斗果实，甚至包括医疗保险。
## 七、结局
最终，安然公司的当家化事人肯·恩雷，在面临11项指控、预计获刑30年以上的重压之下，不堪重负，心力衰竭死在了审判开庭日之前。
斯基林在2006年被重判24年有期徒刑。和美国司法部达成协议，以放弃4200万美元的财产也用来弥补安然案的受害者为代价，将刑期缩短到了14年，于2019年刑满出狱。不过在蹲牢房期间，他的父母和年仅20岁的儿子先后离世，也算是经历了人间至痛。
下场稍好一点的是，原本被设计用来背锅的安迪·法斯托，最终被判处6年监禁。出狱之后，法斯托成为了一名反财务诈骗知识科普官，在美国各大高校和金融机构开始宣讲，通过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来告诫大家千万不要以身试法。
然而，安然的故事也许并不完全是警示作用。据坊间传闻，彼时的大洋另一端，有一位无心青年就曾通过认真研读安然事件，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独步江湖的体系。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他通过反复上演善备到底去哪了的A股奇观，在资本市场上收割了一批又一批投资者。
不同的是，安然事件之后，美国在2002年就通过了萨班斯法案，对提供不实财务报告和证券欺诈明确量刑。犯罪者可最多被判处10到25年监禁，个人和公司的罚款最高分别可达500万和2500万美元。
而这位无心老板却直到2023年才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和区区92万元人民币的罚金。
也许在不该学的方面，我们已经学得足够快了。而在相关司法和制度建设上，我们的确还有一些路要走。
好了，本期视频就到这里。喜欢的话，请不要忘了三连支持一下。我们下期视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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