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IS覆灭:巴格达迪如何走向末路?
# ISIS覆灭:巴格达迪如何走向末路?
## 一、从天而降的俘虏
2014年12月24日,一位名叫莫阿特·卡萨斯贝的约旦空军飞行员,奉命对ISIS的地盘执行了一次日常轰炸任务。结果在执行任务时,卡萨斯贝所驾驶的F-16战机因为发动机突然出现故障,坠入了幼发拉底河。
幸运的是,卡萨斯贝及时跳伞,完成了自救。不幸的是,他在成功上岸后,成为了ISIS的俘虏。
ISIS头目巴格达迪显然不想浪费这个从天而降的宝贵资源。他先是和约旦官方开出交换条件,摆出一副「这事有得谈」的态度。但与此同时,他更想做的,是录一期新视频。
在新的一期视频中,ISIS拿出了相当专业的水平:卡萨斯贝的独白和飞机轰炸的画面,被反复进行了蒙太奇式的切换。ISIS是想用镜头语言告诉观众——这名飞行员就是造成一切空袭惨剧的当事人之一,而他接下来将面临的,是和空袭对等的「buff」。
随着镜头一转,画面来到了一片停车场。一位蒙面人举起火把,引燃了地上的粉末,而粉末的那头,正是身处囚笼的卡萨斯贝。几分钟后,他的生命在镜头前被定格在了26岁。
在ISIS的无数罪行中,卡萨斯贝之死无疑是击穿所有底线的最后一击——用圣训中明确禁止的极刑处决一名虔诚的逊尼派信徒。这不仅让ISIS一直以来「保卫逊尼派」的自我宣传从根本上难以自圆其说,更直接点燃了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怒火。
我们无法确切地知道巴格达迪为什么要这么干,但有两点动机是肯定的:其一,由于当时饱受空袭之苦,处决一名飞行员对于ISIS来说,显然是对内最好的维稳宣传——「别以为就你们外国人能飞,我们也有能力报复空袭」。其二,ISIS是想告诉所有的穆斯林:是你们政府的政府参加联军,才让我们的孩子遭遇这种命运。撕裂政府与民众之间的关系,正是他们的起家之本。
在约旦飞行员事件后,当时深受ISIS宣传荼毒的伊斯兰国民众,基本都是这种态度。从效果上看,巴格达迪的一部分目的似乎真的打到了。
但是,哈里发,代价是什么呢?
## 二、伊卡洛斯时刻:盛极而衰的前夜
处决卡萨斯贝的时间是2015年1月,这无疑是属于ISIS的伊卡洛斯时刻——一个盛极而衰的前夜。
一方面,在接连拿下摩苏尔和提克里特,并且逼近巴格达和埃尔比勒后,武德昌盛的ISIS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地区,着实属于一个「刘华强买瓜,谁都躲着走」的状态。
但另一方面,卡萨斯贝的死,让原本还对反恐有些犹豫的海湾六国终于下定了决心。处决卡萨斯贝的视频已经播出,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二世当即采取报复,下令将两名巴格达迪此前要求交换的恐怖分子就地处决,随后公开发表演讲,誓言要向ISIS发动一场无情的战争。国王本人甚至御驾亲征,亲自驾驶飞机参与了空袭。
与此同时,在美国的牵头下,包括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荷兰、比利时、丹麦、德国、意大利等60个国家组成了反ISIS联盟,准备下场拔掉这个毒瘤。是的,此时的巴格达迪已经获得了比当年元首还要夸张的待遇——全球人民大团结了,属于是。
2015年9月,反恐战争正式进入全面战略反攻阶段。当时的主要战局分为东西两条战线:东线战场方面,伊拉克政府军和库尔德武装佩什梅格组成了主要的地面部队,美国主导的联军作为空中力量,由东向西推进,兵锋直指被ISIS占领的多个伊拉克城镇。西线方面,在时任伊朗圣城旅旅长卡西姆·苏莱曼尼的游说之下,俄罗斯终于决定下场,对叙利亚进行军事干预。同时,苏莱曼尼利用圣城旅的影响力,不仅动员了黎巴嫩真主党的主力进入叙利亚,还从伊拉克、阿富汗和巴基斯坦招募了数万名什叶派战士,星夜奔袭战场。
事实证明,当大国都悉数下场的时候,ISIS在正面战场就只能「积极fucking easy」了。巴格达迪当年最辉煌的建国成就,现在反倒成了累赘。相比于基地组织散兵满天飞的机动性,ISIS引以为傲的国土面积,本身就成为了最大的目标。
从2015年下半年开始,在联军空陆两线的攻势之下,ISIS在伊拉克境内的地盘开始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一样接连失守。叙利亚方面,阿萨德联盟也是齐头并进,在不断收复失地的同时,彻底掐断了ISIS的战略纵深和补给线。
到了次年7月,辛贾尔、提克里特、费卢杰以及拉马迪等伊拉克重镇相继收复,伊拉克境内就只剩下了摩苏尔一座孤城。
终于,2016年10月,剿灭ISIS的战争来到了最重要的一关——血战摩苏尔。
## 三、21世纪最惨烈的城市攻坚战
摩苏尔这一仗,反恐联军地面部队的总兵力打到了10万左右。其中,由已经改组、战力大幅提升的伊拉克政府军ISF领衔,作为压制主力;伊拉克部队中最精锐、最能打,有「黄金狮」之称的反恐部队CTS作为先锋尖刀,承担具体的攻坚巷战任务;库尔德武装佩什梅格和什叶派民兵组织PMF负责外围封锁、围点打援。四路人马摆开阵仗,形成了「关门打狗」的合围态势。
反观另一头,此时在摩苏尔的ISIS守军大约只有1万人左右。然而,兵力如此悬殊的对决却整整打了9个月。而且从最后的战果上来看,摩苏尔之战堪称21世纪以来最惨烈、伤亡率最高的城市攻坚战之一。
造成这个局面的一方面原因是:虽然会战兵力是10万对1万,优势在联军,但ISIS残部几乎全员抱着必死的决心参战,人人都有战至最后一刻的觉悟。事实证明,哀兵也许不会必胜,但难啃是必然的。
另一方面,由于ISIS在摩苏尔深度嵌入平民,反恐联军完全无法靠空袭直接制胜,只能像敲钉子一样从正面凿穿ISIS的防御。而这正中ISIS的下怀——在摩苏尔城狭窄的城区街道中,恐怖分子们预设了大量的狙击点和诡雷,并且还利用平民当诱饵和人肉盾牌。在这样的战斗环境中,联军的人数和装甲优势完全无法发挥。当战斗进入绞肉机般的巷战阶段后,哪怕是最精锐的黄金狮,也不得不付出惨痛的代价——黄金狮在这一仗中整体伤亡率超过了40%,完全把特种部队干成了「舔线宝宝」。
## 四、西北侧的左勾拳
就在陷入久攻不下的不利局面时,反恐联军联合指挥部通过无人机观察到了一个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机会。
当时战场的绝对焦点在摩苏尔老城区的南部防线。这里是联军的强攻方向,ISIS每天都要在这一侧面对黄金狮潮水般的猛攻。因此,为了缓解南线压力,ISIS本能地开始从西北抽调士兵去南线布防。这样一来,摩苏尔城西北侧便出现了一个相对薄弱的空档。
这个调兵的细节被无人机精准捕捉。随后,联军总指挥阿卜杜勒-阿米尔·拉希德·亚拉拉中将做出了本战最关键的指挥决策:立刻派遣一支全新的胜利军迂回到摩苏尔城西北侧,从西北向东南直插敌人最单薄的软肋。
承担本次迂回包抄任务的,是一支「重锤加尖刀」的混编部队:由伊拉克第九装甲师负责「重锤」,工程快速反应部队(ERD)作为「尖刀」承担突击任务。在具体战斗中,一支尼尼微省的特警分队也被混编入了作战单位——他们是本次战斗中最特殊的群体。作为原先摩苏尔当地的警察,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有过家人被ISIS残害的经历。因此,这是一支完全不需要动员的战斗分队,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家园而战。
由于对地形非常熟悉,尼尼微分队承担了大量的清障和开路任务,所以他們也是跟恐怖分子最频繁短兵相接的队伍。为此,他们付出了60%以上的伤亡代价。
所幸的是,他们的牺牲和勇气最终收到了回报。这次迂回包抄行动犹如一记漂亮的左勾拳,打了ISIS一个出其不意。仅用时半月,这支胜利军就砸开了ISIS西北侧的防线,成功和此前在南部猛攻的黄金狮会合,形成了真正的铁桶合围。
腹背受敌的ISIS残部只能不断退守,被锁定在了一个只有几平方公里的「杀戮盒」中。随着反恐联军的不断挤压,ISIS最后的守军彻底疯狂——他们一边进行自杀式抵抗,一边疯狂射杀试图逃跑的平民。
2017年6月21日,自知死路一条的恐怖分子炸毁了当年巴格达迪建国登基的圣地——拥有800多年历史的努里大清真寺。这一举动标志着ISIS守军的顽抗走向终结,摩苏尔终于被正式收复。
## 五、脊梁被砸断
摩苏尔战役是整个反恐战争的转折点。这一战彻底砸断了ISIS的脊梁。为了守住摩苏尔,ISIS投入了他们最精锐、最狂热的武装部队,经过9个月的战斗后,这些恐怖分子几乎全部战死。就此,他们再也无法组织起同等规模和质量的反击。
同时,摩苏尔的收复意味着ISIS失去了最大的财政和人力来源,他们的战争机器至此彻底停摆。接下来的全面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摩苏尔大战中也有一个美中不足——那位恐怖帝国的哈里发巴格达迪,提前「润」了。原来在开战之前就深感摩苏尔恐怕守不住的巴格达迪,早就留了一手。在伊拉克部队彻底封锁、切断从摩苏尔向西通往叙利亚的道路之前,他就一个闪身遁入了叙伊两国边境的沙漠地带。
随后,反恐联军连战连捷,收复了大量被ISIS占领的据点。但直到2017年10月,在拿下ISIS先前在叙利亚名义上的都城拉卡后,联军也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巴格达迪的踪迹。
由此,追捕巴格达迪成为了这场剿灭ISIS的战争中最后一个「隐藏DLC」。接手这个任务的单位也从武装部队变成了情报组织——一场世界上规模最大、最复杂、技术含量最高的人力与情报搜索行动就此拉开序幕。
## 六、X因素:卧底POLA
作为全球头号通缉犯,巴格达迪显然认真吸取了前辈本·拉登的经验。为了躲避追捕,他的第一步就是断绝一切现代电子通讯设备的使用。此外,相比于拉登「居家当展览」的躲避方式,巴格达迪的活儿明显更细——他从一个地方停留不超过48小时,一直身处于不断的移动和伪装之中。这给搜捕工作造成了极大的困难。
即使ISIS内部的大量中高阶层人士不断被俘,伊拉克情报部门也很难从他们的嘴里撬出一张完整的情报版图。不过,这道极其难解的题目,最终却因为一个意外的X因素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这个X因素,是一位巴格达迪身边的间谍卧底。由于这位卧底目前仍然很有可能仍[?]在世,我们无法得知他的具体姓名,只知道他的代号叫做POLA。
据悉,POLA是叙利亚本地的一名逊尼派穆斯林,于2014年左右加入ISIS,在组织内主要负责中枢后勤工作。这让他得以有机会接触到巴格达迪本人及其家庭成员。根据目前的公开信息,导致POLA变节的核心原因,是他的一个至亲遭到了ISIS的处决。于是,想要复仇的POLA选择成为了一名卧底。
2018年,他跟库尔德武装主导的叙利亚民主军(SDF)建立了联系。但由于担心对方是双面间谍,SDF对他进行了相当长的一段观察期。在这一阶段,POLA提供了一些类似ISIS的行动计划和中高阶层人员藏身点的外围情报,这些情报逐一得到了验证,由此他取得了SDF的初步信任。
时间辗转来到2019年4月,POLA向SDF提供了一个惊天消息:他现在能直接接触到正在流亡的巴格达迪本人,「这家伙现在就藏在叙利亚西北部的伊德利卜」。
这是一条能让当时所有情报分析师下巴脱臼的消息。因为他们此前的解题思路,不能说是大体接近吧,至少也可以形容为「边儿都不沾」。伊德利卜是ISIS的死对头——沙姆解放组织(HTS),也就是朱大帅的地盘。这里距离土耳其边境一步之遥,人口稠密,且有大量外国军队和情报人员在当地活动。巴格达迪这老小子,居然真的敢藏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在震惊之余,SDF立即将这个消息提供给了美国方面。CIA在接手后也对这条情报将信将疑,于是他们要求POLA提供可靠的物理证据。让CIA跌破眼镜的是,POLA居然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这份可靠的物理证据,是巴格达迪穿过的一条内裤。经过和当年在布卡因留下的DNA记录进行比对,美方确认信息准确无误——这确实是巴格达迪穿过的裤衩子。
接下来,根据POLA提供的最新坐标,美军调用卫星和高空无人机锁定了巴格达迪的住处,并对其进行了长达数周的严密监控。通过观察结果和多方情报的交叉验证,美军得到了一个令人欣慰的答案:巴格达迪就在眼前。
## 七、凯拉·米勒行动:头奖确认
这条情报被第一时间呈上了特朗普的办公桌。此时的川普正因为「乌克兰电话门」事件接受第一次弹劾调查,正愁瞌睡没枕头——看来这是天爷送礼上门,「要让我继续赢下去呀」。
事实上,ISIS和特朗普的缘分确实不浅。早在2016年第一次大选时,他就曾反复将ISIS的崛起归咎于奥巴马和希拉里,并借此为自己的竞选造势。上台后,特朗普更是将摧毁ISIS作为其核心外交政策承诺之一。因此,当这个天降大礼包如此恰如其分地出现时,特朗普迅速拍板——用风险最高但最容易进行政治宣传的方式:地面突袭,来击毙目标。
2019年10月26日,华盛顿时间下午5点左右,内线传回最后的确认信息:巴格达迪本人目前正在伊德利卜省巴里沙村的一处民用住宅里。特朗普在白宫战情室亲自下令——击毙巴格达迪的特种作战行动即刻开始。
代号「凯拉·米勒」。
凯拉·米勒却有其人,是一位来自美国的人道主义工作者。2013年8月,米勒在叙利亚参与「无国界医生」组织的相关工作时被ISIS绑架。被囚期间,他曾遭到巴格达迪本人的多次讯问,并最终于2015年死于ISIS之手。为了纪念凯拉·米勒,美国军方特意将此次军事行动以他的名字命名。
行动命令从白宫战情室下达,一个小时后,三角洲特种部队抵达目标大院。经过快速的交火,院落之外的几名试图抵抗的武装分子被击毙,另有11名儿童被成功带出。随后,突击队杀入主楼,5名ISIS成员拒绝投降,在交火中被击毙。这5个人有4女1男,据称是巴格达迪的妻子和助手,他们每个人都身穿自杀式炸弹背心,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引爆。
在清理主楼时,突击队员发现目标人物巴格达迪带着两名儿童逃入了大院下方的一条地道。
讲到这儿,我认为巴格达迪应该是逐帧观看了本·拉登被击毙的全过程。挖地道显然就是一个进步之举。只不过,这地道有个小缺点——也许是攻击仓促,他还没来得及挖出口。
由于担心地道中或者巴格达迪身上有炸弹,特种部队并没有直接坠入地道,而是派了一支名叫柯南的军犬进行追击。此时终于发现这地道是个死胡同的巴格达迪,彻底陷入了绝望。他做了一个丧心病狂之举——拉响了身上的自杀式炸弹背心。他本人和身边的两名儿童均被炸得分碎,军犬柯南也被爆炸波及,不过只受了轻伤。
爆炸平息后,三角洲队员迅速清理了地道,找到了巴格达迪的残骸。随队的技术人员立即对实体样本进行了DNA匹配测试,结果无误——死者正是目标本人。
行动指挥官随即向白宫战情室发出信息:头奖确认。
是的,一代伊斯兰国哈里发,最终成为了特朗普先生的头奖。
当然了,拿头奖的不止川普,还有之前的那位内线。据称,POLA在事后全额免税地领取了美国为巴格达迪开出的通缉赏金,总计2500万美元。他和他的家人也均被秘密转移,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八、这不是结束
巴格达迪的覆灭,常被视作一个时代终结的符号。然而,当我们试图为这场漫长的反恐战争画上句号时,笔尖触碰到的,却是无数尚未干涸的血泪。
据保守估计,在这场已经持续20多年的反恐战争中,有数十万人直接殒命于战火,数以万计的儿童被夺去未来,超过3800万人被迫逃离家园,成为了在废墟和边境线上挣扎的难民。
而这些,甚至远远不是终点。在巴格达迪死后,ISIS的火苗并没有被完全剿灭。在阿富汗,ISIS在当地的呼罗珊分支就利用塔利班和当地政府的长期冲突,又一次上演了另一个版本的「趁乱而起」的故事。2024年3月,莫斯科「克罗库斯城」音乐厅的爆炸案,就是他们的代表作。
同时,在非洲大陆,从西非萨赫勒的荒漠到莫桑比克的丛林,打着ISIS旗号的武装团体正如野火般蔓延。他们同样利用当地特殊的区位优势,将包括马里、布基纳法索、刚果(金)等至少9个非洲国家变成了恐怖前线。截至目前,仍然至少有3000万人生活在ISIS残余势力的威胁之下。
对于这个事件上仍然在孕育仇恨的土地,以及这场尚未完结的反恐战争,我们只能遗憾地引用丘吉尔的那句名言: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但这是开始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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