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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窗口的台面上放着十几捆百元人民币钞票,地上躺着两个打开的黑色行李箱,里面也装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两名女性工作人员目不转睛地盯着点钞机……2021年2月1日中午,计算机工程师赵瑞胜陪同女友刘媛,和买房人张爽在中国建设银行北京天竺支行交割巨额购房款,两人用手机拍下了让他们震惊的一幕。
就在三天前,张爽和刘媛谈妥,以3480万元人民币全款购买刘媛名下位于北京市顺义区的一栋别墅。让刘媛、赵瑞胜没有想到的是,交易当天张爽及司机竟携带了八个比登机箱还大的黑色行李箱来到银行柜台前,用现金支付购房款,并要求直接存入刘媛的账户。流水单显示,当天刘媛的建行账户共存入现金1300万元。“工作人员从中午开始操作到下班都没有存完,剩下的钱拉走第二天继续存。”2025年12月,赵瑞胜站在北京市顺义区法院的被告人席上,讲述张爽用成箱现金交付购房款的经过。
这场交易最终给赵瑞胜和刘媛带来灾祸。赵瑞胜1990年出生,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案发前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刘媛原本经营奶茶、民宿生意,2023年10月出走海外。2023年11月,赵瑞胜被北京公安局顺义分局刑事拘留。关押两年多后,他因涉嫌敲诈勒索罪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起诉至法院,于2025年12月公开庭审。赵瑞胜、刘媛涉嫌敲诈的对象新疆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新疆能源集团”)原党委书记、董事长胡国强,正是别墅买家张爽的男朋友(2021年结婚),同时也是两人持续举报的“腐败分子”,已于2024年1月官宣落马。
据公开履历,胡国强出生于1971年,籍贯河北石家庄,在职研究生学历。胡国强1995年7月在石家庄市地税局参加工作,2005年参加援疆,先后在乌鲁木齐市国资委、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乌鲁木齐经开区,自治区纪委、和田地区工作。2019年12月,胡国强从和田地区行署常务副专员转任国企新疆能源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新疆能源集团主要经营煤炭开采、风光电、油气等资源开发利用以及节能环保、能源服务等业务,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国有能源骨干企业。截至2024年6月,集团资产总额433亿元。
2024年1月2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消息,新疆能源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胡国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2024年9月14日,新疆自治区纪委监委对六起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典型问题进行公开通报,胡国强名列其中。通报称,2013年至2023年,胡国强违规收受多名管理服务对象所送玉石黄金、高档烟酒等礼品;接受私营企业主安排赴伊犁等地旅游,相关费用由私营企业主支付;胡国强还存在其他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受到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财新从知情人士处获悉,胡国强贪腐案已经开庭审理,尚未宣判。其涉案金额或超过亿元。
北京市顺义区检察院起诉指控,2021年2月,刘媛(未在案)与当时还是胡国强女友的张爽(胡、张二人于2021年12月登记结婚)签订了一份北京市二手房买卖合同。2021年5月至2022年,因对张爽量屋问题不满,赵瑞胜和刘媛自行或指使他人,采取在车上安装移动GPS、家门口安装监控探头、跟踪、贴靠、偷拍等手段获取胡国强、张爽一方的行动轨迹、活动地点等,致使胡国强、张爽心生恐惧。2022年3月至2023年,刘媛、赵瑞胜利用对方恐惧心理,采取举报等要挟方式,在与对方谈判、讨价还价过程中,索取779.4万元未果。公诉方认为,赵瑞胜伙同他人敲诈勒索公私财物,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敲诈勒索罪追究刑事责任,因被告人意志之外的原因未得逞,系犯罪未遂,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起诉书还指,案发后,警方在赵瑞胜电脑中恢复提取到胡国强、张爽出行照片,关系密切人身份信息(51条),张爽中国工商银行卡流水(4340条)、中国建设银行卡流水(212条)等公民个人信息。经查询,张爽和胡国强的司机孙某某提交的三份车贴绑定手机号户主为赵瑞胜。公诉方认为,赵瑞胜等人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应当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对赵瑞胜数罪并罚,建议量刑三年六个月至四年六个月。
2025年12月,北京市顺义区法院公开开庭审理赵瑞胜案,耗时一共七天,至12月30日庭审结束。目前该案尚未宣判。
赵瑞胜的辩护律师告诉财新,尽管其多次向法庭请求让双方核心当事人出庭质证,但被害人胡国强关押在新疆的看守所未能出庭作证,张爽因“担心二次伤害”也未到庭,另一核心当事人刘媛2023年10月出走国外至今未归,仅赵瑞胜独自面对司法审判。
行李箱拉来的巨额现金
赵瑞胜、刘媛与张爽、胡国强的纠葛始于2021年的一桩奇特的房屋买卖纠纷。刘媛近日在电话中向财新介绍,其祖籍新疆,生于1987年,在北京做奶茶和民宿生意积累了数千万元财富。刘媛自述喜欢倒腾房子,在北京顺义区后沙峪的优山美地别墅区有一套面积420平米的别墅,2019年通过房产中介挂到网上出售。
优山美地别墅区是位于顺义温榆河畔的一个豪宅项目,公开资料显示其分为A、B、C、D等多个区域,其规划建设过程中提出“中央别墅区”概念。2003年“非典”疫情后优山美地首期开盘,初期客户以外籍人士为主,后逐渐转向国内和海归客户。
刘媛回忆说,2021年1月29日,其在房产中介的办公室第一次见到了张爽。“她看起来30多岁,穿一身黑色香奈儿套装,手上拿着爱马仕黑金扣包。她说她看中了我的房子,离英国国际学校近,准备买了给孩子读书用。”刘媛描述,为了显示财力,张爽告诉她已经准备了200万元现金放在车里,随时可以交定金。经过与中介商量,张爽同意以3480万元全款购买刘媛名下的别墅。
三天后,也就是2021年2月1日,二人签订了二手房买卖合同,并前往民生银行北京光华支行交割购房款。回忆起整个过程,刘媛至今依然觉得震撼。据她讲述,一开始以为张爽要通过银行转账,让她震惊的是张爽和司机从汽车后备箱中拉出三个比登机箱还要大的黑色行李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捆一捆百元人民币。张爽告知刘媛,希望把购房款现金直接存到刘媛的银行账户上。刘媛对财新说,她当即对这笔巨额现金产生了怀疑。“我问她是不是电信诈骗的钱,她说她家在新疆是开矿做工程的,这笔现金是矿上的工资款和分红。她家里人是矿上领导,不想在账面上留太多的钱,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还给我看了一个微信工作群,里面有几名员工,在讨论拉沙子的工程。我就信了她。”
据刘媛单方面的说法,张爽和她口头商量,如果刘媛愿意接受现金并用刘媛的名义存入银行账户,张爽可以在3480万元购房款之外再以400万元的价格打包买下别墅内的所有家电、家具及软装。刘媛同意了这个提议,答应用自己的银行账户存入现金2480万元,另1000万元要求通过银行转账,张爽再额外支付400万元家具、家电及装修费用。“我怀疑过这笔钱来路有问题,但想着她主动提出来给的,就刻意不去想这个钱怎么来的。帮助存钱就能多拿400万,确实是有占便宜的心理。”然而,银行工作人员告诉刘媛,这种做法不符合规定,正规的操作方式应当是张爽能证明资金来源合法,在民生银行开立一个个人账户,再将钱转入刘媛的账户。但张爽拒绝开户,银行也拒绝存入这笔巨款。
当天中午,刘媛和张爽赶到中国建设银行北京天竺支行存钱。刘媛提供的银行流水单显示,当天她的建行账户存入现金1300万元。“在建设银行,除了之前放在后备箱的三个黑色行李箱,张爽的司机还出去好几趟拉进来好几个行李箱的现金,当天一共存入1300万。”刘媛回忆。
赵瑞胜当天也陪同刘媛到银行存钱。在庭审期间,赵瑞胜当庭陈述,2021年2月1日,他看到张爽及司机将八个行李箱的现金拉到建行柜台,存入刘媛的账户。根据刘媛提供的银行流水,2021年2月1日—4日,她的中信银行、民生银行、工商银行、建设银行账户中一共存入2480万元现金,另外通过转账收入1000万元。张爽按约定全额交付了3480万元购房款。
当庭展示的被害人陈述显示,张爽承认用行李箱装2000多万元现金存入银行交付购房款一事。但她否认钱是自己的,称八箱现金是她的商人朋友瞿猛从新疆用车运过来的,实际购房人和付款人是瞿猛。
由于这套别墅尚有租约在履行,刘媛、张爽在二手房买卖合同中约定,出卖人应当在过户后承租方到期日将房屋交付给买受人。关于违约责任,双方约定,出卖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和条件将该房屋交付给买受人,逾期超过30日,买受人有权退房。出卖人按照买受人全部已付款的20%向买受人支付违约金。该合同还附有补充协议,规定成交价格3480万元包括房价款、公共维修基金、室内不可移动之装饰装修,附属的设施及家具家电。
这意味着,根据买卖协议,双方约定的3480万元购房款已经包括家具家电和房屋装修。按照当庭出示的被害人陈述,张爽否认存在拖欠家具款或者逾期付款的情况,指刘媛多次索要400万元家具费及其他费用意在敲诈勒索。对此,刘媛对财新的说法是,张爽后来口头承诺在3480万元之外再付400万元购买家电、家具和软装,主要是为了酬谢她同意在银行账户中存入巨额现金。财新数次电话联系张爽,均无人接听。
财新了解到,涉案别墅的所有权曾多次发生变更。2021年2月3日,该房屋产权自刘媛变更至张爽名下。2022年2月9日,该房屋产权变更登记到北京律师张某某名下。张某某曾担任新疆能源集团法务顾问,同时以张爽朋友的身份参与了与刘媛房屋买卖纠纷的多次沟通。2023年7月27日,该房产过户到刚成立两天的弘新拓(北京)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名下,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瞿猛。瞿猛也是新疆弘新拓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胡国强担任董事长的新疆能源集团有业务往来。因涉嫌向胡国强巨额行贿,瞿猛已被羁押近两年。
但事实上,张爽在2021年2月4日全款交付3480万购房款后一直没有收房,这套别墅空置至今。
根据张爽的说法,别墅的真正持有者是瞿猛。双方是朋友关系,因为瞿猛2021年时没有在北京购房资格,她就同意替瞿猛代持该处房产,双方签订了代持协议,购房所有款项均是瞿猛所付。张爽还称,后因房产出现纠纷,其担心出问题,又将房产转至瞿猛公司名下。张爽还提交了其与瞿猛签订的房产代持协议书作为证据。
在赵瑞胜案审理期间,辩护律师提出,张爽提交的代持协议书显示签订于2021年2月3日,上面却出现了2022年2月9日该房屋产权自张爽名下变更登记至张某某名下的房产证号。辩护律师当庭表示,这份代持协议书不可信,存在瞿猛为胡国强洗钱的可能。公诉方当庭答复,“已向新疆司法机关移交了上述人员涉嫌利用涉案别墅实施洗钱行为的线索”。
从决裂到举报
刘媛和张爽是如何爆发冲突的?2021年2月两人签订二手房买卖合同时,别墅里尚有租户入住,租期到2022年2月28日截止,因此双方约定刘媛在2022年2月28日后向张爽交付房子。据刘媛讲述,2021年5月,租户电话告知她,有一个自称房东的女人(张爽)要求进门量房,租户拒绝其入内。数日后,张爽再次带着“六七个黑社会一样的男的”,强行要求入屋内量房,租户受到惊吓报警,双方发生激烈冲突。其后租户不满被骚扰,于2021年8月提前结束租赁,房屋空置。这一事件,直接引爆了刘媛和张爽之间的矛盾。
刘媛说,租户提前退租后,她要求张爽赔偿退租损失费(租金5.2万元/月),并数次催促张爽交付口头承诺的400万元家具费用。张爽称家电家具已包含在3480万元购房款中,拒绝支付400万元家具费用。刘媛认为张爽骚扰租户,违背合同约定,不愿将房子再卖给张爽。张爽则认为,若刘媛不交房就构成违约,应赔偿购房款的20%约700万元。刘媛讲诉称,矛盾升级后她曾表示要起诉张爽,张爽则回应了“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我大哥是胡书记”这样的话。
在与财新的交谈中,刘媛承认,2021年8月,她通过自己司机花钱雇人调查张爽及背后的“胡书记”,被雇佣的“私家侦探”跟踪偷拍了胡国强和张爽在北京住处接送孩子的照片,刘媛方知“胡书记”即是新疆能源集团董事长胡国强。同月,刘媛拨打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纪委监委举报热线,被告知举报官员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需要提供相关证据。刘媛说,由于当时张爽和胡国强尚未结婚,需要证据表明张爽和胡国强的关系和经济往来才能有效举报。于是在2021年10月,她第二次花钱雇人私下调查胡国强和张爽及其孩子的关系,以及胡国强涉嫌贪腐的证据。
2022年1月6日,刘媛实名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纪委监委举报胡国强及其妻张爽用现金全款在北京买别墅、消费水平显著高于厅级干部正常工资收入,涉嫌巨额资金来源不明。从此,刘媛和赵瑞胜走上了举报之路。
庭审中展示的证据显示,从2022年1月开始,刘媛和赵瑞胜持续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纪委监委、中央纪委国家监委、中央组织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公安厅、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第十一巡视组等部门,以打电话、寄送纸质材料、现场信访等方式,举报胡国强涉嫌贪腐、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利用职务便利侵吞国家矿产资源等,直至2024年1月胡国强被官宣落马。
赵瑞胜的辩护律师认为,刘媛和赵瑞胜的持续举报对查处胡国强起到了推动作用。其当庭举证,2023年5月至8月,刘媛多次接到自治区党委第十一巡视组、乌鲁木齐高新区公安分局纪检监察室、自治区纪委监委信访室工作人员来电回访。工作人员告知刘媛,已受理了举报事项并进行了调查。2023年6月15日的一份电话记录显示,自治区纪委监委信访室工作人员告知刘媛,其向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反映的问题已转至自治区纪委监委受理,建议其可继续补充举报材料。刘媛在电话中回应说,由于担心自身安全,尚未提交全部证据。在后续的一次通话中,自治区纪委监委机关工作人员向刘媛确认,已经就刘媛提供的证据材料对胡国强进行立案调查,并希望刘媛提供更多材料。值得注意的是,乌鲁木齐高新区公安分局纪检监察室工作人员在受理举报案件时,曾提醒刘媛应注意取证方式,避免违法。
与此同时,胡国强、张爽一方也多次在北京、新疆举报刘媛。当庭出示的证据显示,2022年2月13日,胡国强的司机孙某某在北京报案,称刘媛侵犯其隐私,2022年5月24日,张爽又在北京报案称刘媛和赵瑞胜对其实施跟踪、举报、威胁,“目的是要钱、要房、要工程项目”。2023年1月11日,胡国强、张爽、孙某某在乌鲁木齐报案,指刘媛、赵瑞胜涉嫌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由于证据不足,乌鲁木齐警方没有对刘媛和赵瑞胜刑事立案。
刘媛表示,胡国强、张爽一方还试图花钱和她“讲和”。当庭展示的证据显示,2022年4月8日,胡国强的司机孙某某约刘媛和赵瑞胜见面,提出给刘媛300万元现金,要求刘媛停止举报胡国强。在被害人陈述中,胡国强表示,主动给刘媛300万元是“为了让刘媛一方不再跟踪、偷拍、纠缠、举报”,“因为对方向纪委举报,最直接的就是要影响我的仕途,在各级领导心中都形成了不好的印象,对我造成不好的影响”。但刘媛拒绝接受这300万元现金,要求通过民事诉讼解决房屋买卖纠纷,“该给多少钱由法院判”。此后,刘媛、赵瑞胜一方继续举报胡国强。
2023年10月19日,胡国强、张爽、孙某某到派出所报案称,“自2021年起,孙某某及其朋友张爽、胡国强一直被刘媛、赵瑞胜等人敲诈勒索”。当天,警方对“孙某某等人被敲诈勒索案”刑事立案。此时刘媛已出走国外,赵瑞胜于2023年11月27日被抓捕归案。
法庭激辩
在2025年12月的庭审中,控辩双方围绕赵瑞胜的行为是否构成敲诈勒索罪展开激烈辩论。
公诉方认为,赵瑞胜一方雇佣社会闲杂人员对胡国强、张爽进行跟踪拍照监控,获取胡国强一方的行动轨迹,活动地点以及其他关联人的身份信息,这种非法手段,本身就属于对他人的威胁,影响他人的人身安全和生命安全。公诉方进一步指出,赵瑞胜一方以举报为要挟的方式恐吓胡国强,使其产生恐惧心理,以达到实施敛财的行为,其主观上有敲诈勒索的故意。在客观行为上,赵瑞胜采取举报、民事诉讼等要挟方式,在与胡国强一方谈判、讨价还价过程中,索取779.4万元未果,其行为构成敲诈勒索未遂。
指控赵瑞胜一方向胡国强索取779.4万元的证据来自于2023年6月,刘媛向北京市顺义区法院提交的一份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民事起诉状。诉状显示,刘媛指胡国强和张爽违反购房合同约定,并对其进行殴打、恐吓,造成精神损伤,请求法院判令胡国强、张爽一方赔偿拖欠的家具款400万元;支付逾期款项171.4万元;支付精神损失费100万元;支付房租租金损失78万元,支付律师费用30万元,总计779.4万元。顺义区法院于2023年6月19日立案后,按照程序对双方进行调解,未果。由于刘媛未能在规定期限内缴纳诉讼费,法院将此案按照撤诉处理。
公诉方当庭指出,赵瑞胜、刘媛企图通过民事起诉的正规方式,达到敲诈勒索拿钱的目的。公诉方认为,刘媛在民事诉讼中所请求的事项属于虚假创设权利基础。所谓的口头和张爽达成400万元家具家电款没有证据基础和法律事实,逾期费用也因此不存在;2021年8月租户搬走,两个月后刘媛又将该房屋出租,其索要的房租损失理由不充分。
赵瑞胜否认举报胡国强贪腐的目的是为了敲诈勒索。“我们为了争一口气,也为了自保。”赵瑞胜在法庭上说,举报胡国强的目的一方面是担心胡国强购房的资金不安全,想取消交易、收回房子,另一方面是在胡国强尚未落马的那段时间里,刘媛和他自己生活在巨大的恐惧中——刘媛的司机在新疆被孙某某打伤,刘媛曾在北京机场被胡国强方面的人殴打、威胁。他和刘媛认为,只有胡国强落马,他们的人身安全才能得到保障。因此,举报成为他们对抗胡国强的武器。赵瑞胜当庭表示,2023年6月刘媛对胡国强和张爽提起民事诉讼,是希望用正当途径解决双方购房纠纷。但在胡国强一方威胁下,刘媛被迫撤诉。
当庭出示的一份录音材料显示,2023年7月,孙某某在电话中威胁赵瑞胜,“必须撤诉,不然两个律师活不过三个月”。赵瑞胜说,刘媛担心自己和律师的人身安全,被迫撤诉。
辩护律师还表示,公民向纪检监察机关举报贪官,不属于刑法意义上的要挟或者威胁手段。宪法规定了公民有权利对国家机关或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违法事实、行为进行检举、举报、控告,而且不得因为检举、举报、控告受到任何的压制或者打击报复。辩护律师认为,赵瑞胜一方对胡国强涉嫌贪腐的举报有理有据,胡国强最终被查实存在贪腐问题,移送司法处理,赵瑞胜实际上对推进反腐倡廉工作做了贡献。
“如果胡国强没有贪腐,赵瑞胜的举报就是诬告;现在胡国强已经落马,证明举报属实。那么,一个债权人向一个欠债的贪官主张民事赔偿,同时举报他的违法犯罪行为,这究竟是敲诈勒索,还是公民在维护自身权益的同时,顺便为反腐做出了贡献?”辩护律师说。
辩护律师还表示,民事诉讼本就是公民维护自身权利的合法手段,而非刑法意义上的威胁、恐吓等敲诈手段。且民事诉讼结果未知,双方都存在败诉的风险,这种诉讼不足以使胡国强产生恐惧。若法院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只能说明原告确实存在提起民事诉讼的权利基础,被告理应支付相应价款;若法院判原告败诉,则被告胡国强无需承担任何责任、不会产生任何损失。因此,民事起诉根本不是刑事上敲诈勒索的“威胁、要挟”手段和行为。
而公诉方则认为,赵瑞胜是否构成敲诈勒索和胡国强是否贪腐没有关系,不应混为一谈。
关于指控赵瑞胜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公诉方主要援引刘媛私人司机的证言,其称雇主刘媛及其男友赵瑞胜长期让其跟踪、监视、偷拍胡国强,包括在胡国强家门口安装针孔摄像头,以及在胡国强、张爽的车辆上安装移动GPS跟踪器,获取胡国强、张爽一方的行动轨迹、活动地点等,以达到敲诈勒索的目的。案发后,警方在赵瑞胜个人电脑中恢复提取到胡国强、张爽出行照片、关系密切人身份信息、张爽中国工商银行卡流水、中国建设银行卡流水等公民个人信息。公诉方认为,赵瑞胜等人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应当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关于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指控,刘媛在和财新的交谈中并未否认。她承认曾通过司机雇佣“私家侦探”获得胡国强和张爽的相关照片和视频,但她称由于急于找到胡国强贪腐证据进行举报,才去找“私家侦探”,她并未具体指示“私家侦探”采用何种违法手段获得胡国强和张爽的个人信息。“我告诉他们我需要的东西,至于他们用什么手段去获得这些信息,我并不在意。”刘媛对财新说。此外刘媛称,其男友赵瑞胜没有参与收集胡国强、张爽个人信息的行动,“私家侦探是我托司机雇佣的,费用是我付的,赵瑞胜没有参与”。
赵瑞胜则称,他对刘媛通过司机找“私家侦探”一事知情,但并未参与获取胡国强、张爽个人信息的具体行动。刘媛司机的证言也显示,雇佣“私人侦探”的经费是刘媛提供的。另据一名“私家侦探”的说法,跟踪胡国强和张爽是刘媛授意所为,在案发前没有接触过赵瑞胜。
赵瑞胜的辩护律师当庭表示,胡国强、张爽个人信息是否为赵瑞胜获取以及如何获取等关键事实缺乏证据支持,该项指控的证据链条断裂且无法形成完整闭环。此外,辩护律师认为,从社会危害性方面看,收集相关个人信息是基于反腐的正当目的,且从未对外公开或泄露,未对胡国强、张爽等人的人身安全或财产安全造成损失,未造成严重后果,可以酌情考虑不作为犯罪处理。
就在三天前,张爽和刘媛谈妥,以3480万元人民币全款购买刘媛名下位于北京市顺义区的一栋别墅。让刘媛、赵瑞胜没有想到的是,交易当天张爽及司机竟携带了八个比登机箱还大的黑色行李箱来到银行柜台前,用现金支付购房款,并要求直接存入刘媛的账户。流水单显示,当天刘媛的建行账户共存入现金1300万元。“工作人员从中午开始操作到下班都没有存完,剩下的钱拉走第二天继续存。”2025年12月,赵瑞胜站在北京市顺义区法院的被告人席上,讲述张爽用成箱现金交付购房款的经过。
这场交易最终给赵瑞胜和刘媛带来灾祸。赵瑞胜1990年出生,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案发前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刘媛原本经营奶茶、民宿生意,2023年10月出走海外。2023年11月,赵瑞胜被北京公安局顺义分局刑事拘留。关押两年多后,他因涉嫌敲诈勒索罪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起诉至法院,于2025年12月公开庭审。赵瑞胜、刘媛涉嫌敲诈的对象新疆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新疆能源集团”)原党委书记、董事长胡国强,正是别墅买家张爽的男朋友(2021年结婚),同时也是两人持续举报的“腐败分子”,已于2024年1月官宣落马。
据公开履历,胡国强出生于1971年,籍贯河北石家庄,在职研究生学历。胡国强1995年7月在石家庄市地税局参加工作,2005年参加援疆,先后在乌鲁木齐市国资委、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乌鲁木齐经开区,自治区纪委、和田地区工作。2019年12月,胡国强从和田地区行署常务副专员转任国企新疆能源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新疆能源集团主要经营煤炭开采、风光电、油气等资源开发利用以及节能环保、能源服务等业务,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国有能源骨干企业。截至2024年6月,集团资产总额433亿元。
2024年1月2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消息,新疆能源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胡国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2024年9月14日,新疆自治区纪委监委对六起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典型问题进行公开通报,胡国强名列其中。通报称,2013年至2023年,胡国强违规收受多名管理服务对象所送玉石黄金、高档烟酒等礼品;接受私营企业主安排赴伊犁等地旅游,相关费用由私营企业主支付;胡国强还存在其他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受到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财新从知情人士处获悉,胡国强贪腐案已经开庭审理,尚未宣判。其涉案金额或超过亿元。
北京市顺义区检察院起诉指控,2021年2月,刘媛(未在案)与当时还是胡国强女友的张爽(胡、张二人于2021年12月登记结婚)签订了一份北京市二手房买卖合同。2021年5月至2022年,因对张爽量屋问题不满,赵瑞胜和刘媛自行或指使他人,采取在车上安装移动GPS、家门口安装监控探头、跟踪、贴靠、偷拍等手段获取胡国强、张爽一方的行动轨迹、活动地点等,致使胡国强、张爽心生恐惧。2022年3月至2023年,刘媛、赵瑞胜利用对方恐惧心理,采取举报等要挟方式,在与对方谈判、讨价还价过程中,索取779.4万元未果。公诉方认为,赵瑞胜伙同他人敲诈勒索公私财物,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敲诈勒索罪追究刑事责任,因被告人意志之外的原因未得逞,系犯罪未遂,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起诉书还指,案发后,警方在赵瑞胜电脑中恢复提取到胡国强、张爽出行照片,关系密切人身份信息(51条),张爽中国工商银行卡流水(4340条)、中国建设银行卡流水(212条)等公民个人信息。经查询,张爽和胡国强的司机孙某某提交的三份车贴绑定手机号户主为赵瑞胜。公诉方认为,赵瑞胜等人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应当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对赵瑞胜数罪并罚,建议量刑三年六个月至四年六个月。
2025年12月,北京市顺义区法院公开开庭审理赵瑞胜案,耗时一共七天,至12月30日庭审结束。目前该案尚未宣判。
赵瑞胜的辩护律师告诉财新,尽管其多次向法庭请求让双方核心当事人出庭质证,但被害人胡国强关押在新疆的看守所未能出庭作证,张爽因“担心二次伤害”也未到庭,另一核心当事人刘媛2023年10月出走国外至今未归,仅赵瑞胜独自面对司法审判。
行李箱拉来的巨额现金
赵瑞胜、刘媛与张爽、胡国强的纠葛始于2021年的一桩奇特的房屋买卖纠纷。刘媛近日在电话中向财新介绍,其祖籍新疆,生于1987年,在北京做奶茶和民宿生意积累了数千万元财富。刘媛自述喜欢倒腾房子,在北京顺义区后沙峪的优山美地别墅区有一套面积420平米的别墅,2019年通过房产中介挂到网上出售。
优山美地别墅区是位于顺义温榆河畔的一个豪宅项目,公开资料显示其分为A、B、C、D等多个区域,其规划建设过程中提出“中央别墅区”概念。2003年“非典”疫情后优山美地首期开盘,初期客户以外籍人士为主,后逐渐转向国内和海归客户。
刘媛回忆说,2021年1月29日,其在房产中介的办公室第一次见到了张爽。“她看起来30多岁,穿一身黑色香奈儿套装,手上拿着爱马仕黑金扣包。她说她看中了我的房子,离英国国际学校近,准备买了给孩子读书用。”刘媛描述,为了显示财力,张爽告诉她已经准备了200万元现金放在车里,随时可以交定金。经过与中介商量,张爽同意以3480万元全款购买刘媛名下的别墅。
三天后,也就是2021年2月1日,二人签订了二手房买卖合同,并前往民生银行北京光华支行交割购房款。回忆起整个过程,刘媛至今依然觉得震撼。据她讲述,一开始以为张爽要通过银行转账,让她震惊的是张爽和司机从汽车后备箱中拉出三个比登机箱还要大的黑色行李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捆一捆百元人民币。张爽告知刘媛,希望把购房款现金直接存到刘媛的银行账户上。刘媛对财新说,她当即对这笔巨额现金产生了怀疑。“我问她是不是电信诈骗的钱,她说她家在新疆是开矿做工程的,这笔现金是矿上的工资款和分红。她家里人是矿上领导,不想在账面上留太多的钱,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还给我看了一个微信工作群,里面有几名员工,在讨论拉沙子的工程。我就信了她。”
据刘媛单方面的说法,张爽和她口头商量,如果刘媛愿意接受现金并用刘媛的名义存入银行账户,张爽可以在3480万元购房款之外再以400万元的价格打包买下别墅内的所有家电、家具及软装。刘媛同意了这个提议,答应用自己的银行账户存入现金2480万元,另1000万元要求通过银行转账,张爽再额外支付400万元家具、家电及装修费用。“我怀疑过这笔钱来路有问题,但想着她主动提出来给的,就刻意不去想这个钱怎么来的。帮助存钱就能多拿400万,确实是有占便宜的心理。”然而,银行工作人员告诉刘媛,这种做法不符合规定,正规的操作方式应当是张爽能证明资金来源合法,在民生银行开立一个个人账户,再将钱转入刘媛的账户。但张爽拒绝开户,银行也拒绝存入这笔巨款。
当天中午,刘媛和张爽赶到中国建设银行北京天竺支行存钱。刘媛提供的银行流水单显示,当天她的建行账户存入现金1300万元。“在建设银行,除了之前放在后备箱的三个黑色行李箱,张爽的司机还出去好几趟拉进来好几个行李箱的现金,当天一共存入1300万。”刘媛回忆。
赵瑞胜当天也陪同刘媛到银行存钱。在庭审期间,赵瑞胜当庭陈述,2021年2月1日,他看到张爽及司机将八个行李箱的现金拉到建行柜台,存入刘媛的账户。根据刘媛提供的银行流水,2021年2月1日—4日,她的中信银行、民生银行、工商银行、建设银行账户中一共存入2480万元现金,另外通过转账收入1000万元。张爽按约定全额交付了3480万元购房款。
当庭展示的被害人陈述显示,张爽承认用行李箱装2000多万元现金存入银行交付购房款一事。但她否认钱是自己的,称八箱现金是她的商人朋友瞿猛从新疆用车运过来的,实际购房人和付款人是瞿猛。
由于这套别墅尚有租约在履行,刘媛、张爽在二手房买卖合同中约定,出卖人应当在过户后承租方到期日将房屋交付给买受人。关于违约责任,双方约定,出卖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和条件将该房屋交付给买受人,逾期超过30日,买受人有权退房。出卖人按照买受人全部已付款的20%向买受人支付违约金。该合同还附有补充协议,规定成交价格3480万元包括房价款、公共维修基金、室内不可移动之装饰装修,附属的设施及家具家电。
这意味着,根据买卖协议,双方约定的3480万元购房款已经包括家具家电和房屋装修。按照当庭出示的被害人陈述,张爽否认存在拖欠家具款或者逾期付款的情况,指刘媛多次索要400万元家具费及其他费用意在敲诈勒索。对此,刘媛对财新的说法是,张爽后来口头承诺在3480万元之外再付400万元购买家电、家具和软装,主要是为了酬谢她同意在银行账户中存入巨额现金。财新数次电话联系张爽,均无人接听。
财新了解到,涉案别墅的所有权曾多次发生变更。2021年2月3日,该房屋产权自刘媛变更至张爽名下。2022年2月9日,该房屋产权变更登记到北京律师张某某名下。张某某曾担任新疆能源集团法务顾问,同时以张爽朋友的身份参与了与刘媛房屋买卖纠纷的多次沟通。2023年7月27日,该房产过户到刚成立两天的弘新拓(北京)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名下,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瞿猛。瞿猛也是新疆弘新拓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胡国强担任董事长的新疆能源集团有业务往来。因涉嫌向胡国强巨额行贿,瞿猛已被羁押近两年。
但事实上,张爽在2021年2月4日全款交付3480万购房款后一直没有收房,这套别墅空置至今。
根据张爽的说法,别墅的真正持有者是瞿猛。双方是朋友关系,因为瞿猛2021年时没有在北京购房资格,她就同意替瞿猛代持该处房产,双方签订了代持协议,购房所有款项均是瞿猛所付。张爽还称,后因房产出现纠纷,其担心出问题,又将房产转至瞿猛公司名下。张爽还提交了其与瞿猛签订的房产代持协议书作为证据。
在赵瑞胜案审理期间,辩护律师提出,张爽提交的代持协议书显示签订于2021年2月3日,上面却出现了2022年2月9日该房屋产权自张爽名下变更登记至张某某名下的房产证号。辩护律师当庭表示,这份代持协议书不可信,存在瞿猛为胡国强洗钱的可能。公诉方当庭答复,“已向新疆司法机关移交了上述人员涉嫌利用涉案别墅实施洗钱行为的线索”。
从决裂到举报
刘媛和张爽是如何爆发冲突的?2021年2月两人签订二手房买卖合同时,别墅里尚有租户入住,租期到2022年2月28日截止,因此双方约定刘媛在2022年2月28日后向张爽交付房子。据刘媛讲述,2021年5月,租户电话告知她,有一个自称房东的女人(张爽)要求进门量房,租户拒绝其入内。数日后,张爽再次带着“六七个黑社会一样的男的”,强行要求入屋内量房,租户受到惊吓报警,双方发生激烈冲突。其后租户不满被骚扰,于2021年8月提前结束租赁,房屋空置。这一事件,直接引爆了刘媛和张爽之间的矛盾。
刘媛说,租户提前退租后,她要求张爽赔偿退租损失费(租金5.2万元/月),并数次催促张爽交付口头承诺的400万元家具费用。张爽称家电家具已包含在3480万元购房款中,拒绝支付400万元家具费用。刘媛认为张爽骚扰租户,违背合同约定,不愿将房子再卖给张爽。张爽则认为,若刘媛不交房就构成违约,应赔偿购房款的20%约700万元。刘媛讲诉称,矛盾升级后她曾表示要起诉张爽,张爽则回应了“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我大哥是胡书记”这样的话。
在与财新的交谈中,刘媛承认,2021年8月,她通过自己司机花钱雇人调查张爽及背后的“胡书记”,被雇佣的“私家侦探”跟踪偷拍了胡国强和张爽在北京住处接送孩子的照片,刘媛方知“胡书记”即是新疆能源集团董事长胡国强。同月,刘媛拨打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纪委监委举报热线,被告知举报官员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需要提供相关证据。刘媛说,由于当时张爽和胡国强尚未结婚,需要证据表明张爽和胡国强的关系和经济往来才能有效举报。于是在2021年10月,她第二次花钱雇人私下调查胡国强和张爽及其孩子的关系,以及胡国强涉嫌贪腐的证据。
2022年1月6日,刘媛实名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纪委监委举报胡国强及其妻张爽用现金全款在北京买别墅、消费水平显著高于厅级干部正常工资收入,涉嫌巨额资金来源不明。从此,刘媛和赵瑞胜走上了举报之路。
庭审中展示的证据显示,从2022年1月开始,刘媛和赵瑞胜持续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纪委监委、中央纪委国家监委、中央组织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公安厅、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第十一巡视组等部门,以打电话、寄送纸质材料、现场信访等方式,举报胡国强涉嫌贪腐、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利用职务便利侵吞国家矿产资源等,直至2024年1月胡国强被官宣落马。
赵瑞胜的辩护律师认为,刘媛和赵瑞胜的持续举报对查处胡国强起到了推动作用。其当庭举证,2023年5月至8月,刘媛多次接到自治区党委第十一巡视组、乌鲁木齐高新区公安分局纪检监察室、自治区纪委监委信访室工作人员来电回访。工作人员告知刘媛,已受理了举报事项并进行了调查。2023年6月15日的一份电话记录显示,自治区纪委监委信访室工作人员告知刘媛,其向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反映的问题已转至自治区纪委监委受理,建议其可继续补充举报材料。刘媛在电话中回应说,由于担心自身安全,尚未提交全部证据。在后续的一次通话中,自治区纪委监委机关工作人员向刘媛确认,已经就刘媛提供的证据材料对胡国强进行立案调查,并希望刘媛提供更多材料。值得注意的是,乌鲁木齐高新区公安分局纪检监察室工作人员在受理举报案件时,曾提醒刘媛应注意取证方式,避免违法。
与此同时,胡国强、张爽一方也多次在北京、新疆举报刘媛。当庭出示的证据显示,2022年2月13日,胡国强的司机孙某某在北京报案,称刘媛侵犯其隐私,2022年5月24日,张爽又在北京报案称刘媛和赵瑞胜对其实施跟踪、举报、威胁,“目的是要钱、要房、要工程项目”。2023年1月11日,胡国强、张爽、孙某某在乌鲁木齐报案,指刘媛、赵瑞胜涉嫌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由于证据不足,乌鲁木齐警方没有对刘媛和赵瑞胜刑事立案。
刘媛表示,胡国强、张爽一方还试图花钱和她“讲和”。当庭展示的证据显示,2022年4月8日,胡国强的司机孙某某约刘媛和赵瑞胜见面,提出给刘媛300万元现金,要求刘媛停止举报胡国强。在被害人陈述中,胡国强表示,主动给刘媛300万元是“为了让刘媛一方不再跟踪、偷拍、纠缠、举报”,“因为对方向纪委举报,最直接的就是要影响我的仕途,在各级领导心中都形成了不好的印象,对我造成不好的影响”。但刘媛拒绝接受这300万元现金,要求通过民事诉讼解决房屋买卖纠纷,“该给多少钱由法院判”。此后,刘媛、赵瑞胜一方继续举报胡国强。
2023年10月19日,胡国强、张爽、孙某某到派出所报案称,“自2021年起,孙某某及其朋友张爽、胡国强一直被刘媛、赵瑞胜等人敲诈勒索”。当天,警方对“孙某某等人被敲诈勒索案”刑事立案。此时刘媛已出走国外,赵瑞胜于2023年11月27日被抓捕归案。
法庭激辩
在2025年12月的庭审中,控辩双方围绕赵瑞胜的行为是否构成敲诈勒索罪展开激烈辩论。
公诉方认为,赵瑞胜一方雇佣社会闲杂人员对胡国强、张爽进行跟踪拍照监控,获取胡国强一方的行动轨迹,活动地点以及其他关联人的身份信息,这种非法手段,本身就属于对他人的威胁,影响他人的人身安全和生命安全。公诉方进一步指出,赵瑞胜一方以举报为要挟的方式恐吓胡国强,使其产生恐惧心理,以达到实施敛财的行为,其主观上有敲诈勒索的故意。在客观行为上,赵瑞胜采取举报、民事诉讼等要挟方式,在与胡国强一方谈判、讨价还价过程中,索取779.4万元未果,其行为构成敲诈勒索未遂。
指控赵瑞胜一方向胡国强索取779.4万元的证据来自于2023年6月,刘媛向北京市顺义区法院提交的一份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民事起诉状。诉状显示,刘媛指胡国强和张爽违反购房合同约定,并对其进行殴打、恐吓,造成精神损伤,请求法院判令胡国强、张爽一方赔偿拖欠的家具款400万元;支付逾期款项171.4万元;支付精神损失费100万元;支付房租租金损失78万元,支付律师费用30万元,总计779.4万元。顺义区法院于2023年6月19日立案后,按照程序对双方进行调解,未果。由于刘媛未能在规定期限内缴纳诉讼费,法院将此案按照撤诉处理。
公诉方当庭指出,赵瑞胜、刘媛企图通过民事起诉的正规方式,达到敲诈勒索拿钱的目的。公诉方认为,刘媛在民事诉讼中所请求的事项属于虚假创设权利基础。所谓的口头和张爽达成400万元家具家电款没有证据基础和法律事实,逾期费用也因此不存在;2021年8月租户搬走,两个月后刘媛又将该房屋出租,其索要的房租损失理由不充分。
赵瑞胜否认举报胡国强贪腐的目的是为了敲诈勒索。“我们为了争一口气,也为了自保。”赵瑞胜在法庭上说,举报胡国强的目的一方面是担心胡国强购房的资金不安全,想取消交易、收回房子,另一方面是在胡国强尚未落马的那段时间里,刘媛和他自己生活在巨大的恐惧中——刘媛的司机在新疆被孙某某打伤,刘媛曾在北京机场被胡国强方面的人殴打、威胁。他和刘媛认为,只有胡国强落马,他们的人身安全才能得到保障。因此,举报成为他们对抗胡国强的武器。赵瑞胜当庭表示,2023年6月刘媛对胡国强和张爽提起民事诉讼,是希望用正当途径解决双方购房纠纷。但在胡国强一方威胁下,刘媛被迫撤诉。
当庭出示的一份录音材料显示,2023年7月,孙某某在电话中威胁赵瑞胜,“必须撤诉,不然两个律师活不过三个月”。赵瑞胜说,刘媛担心自己和律师的人身安全,被迫撤诉。
辩护律师还表示,公民向纪检监察机关举报贪官,不属于刑法意义上的要挟或者威胁手段。宪法规定了公民有权利对国家机关或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违法事实、行为进行检举、举报、控告,而且不得因为检举、举报、控告受到任何的压制或者打击报复。辩护律师认为,赵瑞胜一方对胡国强涉嫌贪腐的举报有理有据,胡国强最终被查实存在贪腐问题,移送司法处理,赵瑞胜实际上对推进反腐倡廉工作做了贡献。
“如果胡国强没有贪腐,赵瑞胜的举报就是诬告;现在胡国强已经落马,证明举报属实。那么,一个债权人向一个欠债的贪官主张民事赔偿,同时举报他的违法犯罪行为,这究竟是敲诈勒索,还是公民在维护自身权益的同时,顺便为反腐做出了贡献?”辩护律师说。
辩护律师还表示,民事诉讼本就是公民维护自身权利的合法手段,而非刑法意义上的威胁、恐吓等敲诈手段。且民事诉讼结果未知,双方都存在败诉的风险,这种诉讼不足以使胡国强产生恐惧。若法院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只能说明原告确实存在提起民事诉讼的权利基础,被告理应支付相应价款;若法院判原告败诉,则被告胡国强无需承担任何责任、不会产生任何损失。因此,民事起诉根本不是刑事上敲诈勒索的“威胁、要挟”手段和行为。
而公诉方则认为,赵瑞胜是否构成敲诈勒索和胡国强是否贪腐没有关系,不应混为一谈。
关于指控赵瑞胜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公诉方主要援引刘媛私人司机的证言,其称雇主刘媛及其男友赵瑞胜长期让其跟踪、监视、偷拍胡国强,包括在胡国强家门口安装针孔摄像头,以及在胡国强、张爽的车辆上安装移动GPS跟踪器,获取胡国强、张爽一方的行动轨迹、活动地点等,以达到敲诈勒索的目的。案发后,警方在赵瑞胜个人电脑中恢复提取到胡国强、张爽出行照片、关系密切人身份信息、张爽中国工商银行卡流水、中国建设银行卡流水等公民个人信息。公诉方认为,赵瑞胜等人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应当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关于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指控,刘媛在和财新的交谈中并未否认。她承认曾通过司机雇佣“私家侦探”获得胡国强和张爽的相关照片和视频,但她称由于急于找到胡国强贪腐证据进行举报,才去找“私家侦探”,她并未具体指示“私家侦探”采用何种违法手段获得胡国强和张爽的个人信息。“我告诉他们我需要的东西,至于他们用什么手段去获得这些信息,我并不在意。”刘媛对财新说。此外刘媛称,其男友赵瑞胜没有参与收集胡国强、张爽个人信息的行动,“私家侦探是我托司机雇佣的,费用是我付的,赵瑞胜没有参与”。
赵瑞胜则称,他对刘媛通过司机找“私家侦探”一事知情,但并未参与获取胡国强、张爽个人信息的具体行动。刘媛司机的证言也显示,雇佣“私人侦探”的经费是刘媛提供的。另据一名“私家侦探”的说法,跟踪胡国强和张爽是刘媛授意所为,在案发前没有接触过赵瑞胜。
赵瑞胜的辩护律师当庭表示,胡国强、张爽个人信息是否为赵瑞胜获取以及如何获取等关键事实缺乏证据支持,该项指控的证据链条断裂且无法形成完整闭环。此外,辩护律师认为,从社会危害性方面看,收集相关个人信息是基于反腐的正当目的,且从未对外公开或泄露,未对胡国强、张爽等人的人身安全或财产安全造成损失,未造成严重后果,可以酌情考虑不作为犯罪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