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jectType":400,"Sequence":86,"PreHash":"A547D04DECAF9B5903DC22D3599B2E97","Content":"老实人是如何诞生的——派遣、外包与「去责任化」\n\n# 老实人是如何诞生的——派遣、外包与「去责任化」\n\n## 从一个48块钱的临时工说起\n\n最近关于派遣和外包的讨论又多了起来，但大家的反应已经跟几年前完全不同。\n\n前段时间China GT的赛事里，赛道上发生连环三车碰撞，91号赛车撞机后起火，现场却没有工作人员施救，最后靠另一名参赛选手放弃比赛、跑过去把人拖了出来。事后导播火速切掉了直播画面，过一会儿又说「选手自己爬出来了」。等录像曝光，大家才发现，负责现场救援的，居然是一位看起来十分业余的老大爷。\n\n可考虑到这位大爷48块钱的工资和临时工的身份，他不仅没有临阵脱逃，还试图救人。网友普遍认为，大爷已经不能说是「业界良心」了，完全是圣人——毕竟按国产剧的剧情，还得考虑「恶意救人」的风险和灭火器使用费的问题。\n\n总之，别问，就是问幸福。亏不是你都选择外包了，除了「慢工出细活、欲速则不达」，还能指望什么呢？\n\n## 派遣和外包：一场文字游戏\n\n最近有不少账号在科普，说临时工、外包、派遣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我的评价是：文字游戏。\n\n如果严格按规则说，1995年《劳动法》实施之后，「临时工」在法律意义上就已经不存在了。但不再使用「临时工」这个统称，很难说起到了什么效果，甚至可能是起到了「开脱」的作用，让派遣和外包登上了历史舞台。\n\n道理大家都懂：**劳务派遣是对人不对事，外包是对事不对人**。外包出去的应该是项目，而不是人。但现实是很多公司长期包养外包团队，表面上把整个部门都外包出去了，实际上还是按劳务派遣的方式管理。这种外包跟派遣没有任何区别，也就是常说的「假外包、真派遣」——它是用来卡bug的，而不是在用工形式上真的有区别。所以大家才会默认派遣和外包就是一回事，说不定派遣还好一点：毕竟派遣也还在同一家公司上班，顶多算「二点五员工」，这家日还能混个福利；不像外包，都不知道自己是几手的——既不知道自己在给哪个老板服务，也不知道自己服务的是几个老板。\n\n很多人一听到劳务派遣和外包就咬牙切齿，觉得发明这种东西的人该遭天谴。但其实，不管是外包还是派遣，都只是最小的问题。而且派遣和外包在特定情况下是合适的：季节性、临时性的岗位比较适合派遣，短期的技术性工作比较适合外包。理想情况下，劳动者可以一直跟着项目走、提高收入，要求企业为这些短期需求增设正式岗位也不现实。\n\n**关键是：派遣和外包都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目的从来都是规避责任。**\n\n## 比派遣外包更「先进」的规避\n\n专家会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哪怕没有派遣和外包，还有更灵活的方案。\n\n之前有位山东某一级大学的老师，为了了解外卖员的生活，注册了骑手。结果后来送外卖出了车祸，想认定工伤也被拒绝，后面还要求他带病上班，不然算旷工。最后被强辞——被单方面提出工作、拉黑，没有任何赔偿，工资还少发了。\n\n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很多外卖员和平台签的是「合作协议」而不是劳动合同，协议里明确写了不适用《劳动合同法》。外卖员接的单，实际上都是站长一个人接的单，外卖员属于帮站长跑腿。\n\n至于为什么要办成合作关系？无非是：派遣和外包还是太落后了，不能适应先进的生产力关系。\n\n## 前现代的路径依赖\n\n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是**前现代的路径依赖，跟不上后现代的时代发展**。\n\n系统一直在想办法提高劳动者权益，但后现代的治理方案没有对新时代的生产力变化做适配，而是在前现代的基础上打补丁，最后搞出了「屎山代码」，让「去责任化」成了最流行的生活方式。\n\n有网友总结了一个概念，叫「梁家紫红线」，更通俗的说法就是「老实人理论」。最近某位作家也直接点名了老实人在社会中真正扮演的角色：要维持社会的运转和秩序的稳定，主要靠的就是老实人。这里的「老实人」不是字面意思，而是泛指那些坚持职业操守、恪守道德底线、坚定完成「人设主线任务」、有事他真上、而且大多时候还不求回报的人。\n\n比如《漫长的季节》里的华钢火车司机王翔，标准的劳动模范，无私奉献，把整个生命和全部能量都奉献给了华钢厂，老婆孩子都要排第二位。在大时代面前，所有人都在投机，整个华钢厂的生命都是靠王翔这样的老实人来延续的。还有《疯狂的石头》里的保卫科长包世宏，厂里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厂长都准备跑路了，他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面对开发商冯董也毫无惧色。\n\n大家看到这种角色不会感到违和，因为现实里真的有很多这种老实人、任劳任怨的人，现在也还是这样。很多公司从上到下都在混水摸鱼，所有人都在忙着搞向上管理、做PPT，每天不是开会就是拉屎，公司实际运转就是靠基层那几个老实人，他们一定要攥着，整个项目乃至整个公司都要跟着受罪。\n\n用现在的眼光看，可能会有人觉得他们是旧时代的产物，跟不上时代的进步，还给既得利益群体创造了套利空间。但不能否认的是，正是他们的存在，才让整个社会可以低成本、高效率地运转。换句话说：**老实人一旦变少，社会运行的成本就会大幅提高。**\n\n## 老实人到底是怎么来的\n\n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网上追溯甚至能追溯到「三个和尚没水喝」的寓言。那灵魂问题来了：既然老实人这么重要，老实人到底是怎么来的？\n\n很多人说：薪资待遇提高了，谁还不是个老实人呢？你要是月薪三万，我肯定比谁都老实。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解释不了月薪几百块还卖命的现象，更解释不了48块的安保大爷为什么爱岗敬业。\n\n物质当然重要，但只考虑物质，就还是在用现在「投入产出比」的思维看待问题。而**老实人是前现代的产物**。前现代的特点是高度依赖道德虚饰。\n\n为什么感觉过去的老实人多？首先可以排除「以前的人比现在更朴素善良」——在一个走在街上随时可能被摩托车撞、动不动就有人来买瓜的年代，说民风淳朴，多少有点不尊重历史了。更现实的原因无非是：大家觉得当老实人有好处，所以才会主动去当老实人。\n\n一方面是过去普遍相信「中国人能飞」——就算现在不能飞，以后也能飞。你说吃苦，大家肯定不情愿，但说成是「奉献」，那就不一样了。我可能不懂什么叫任劳任怨，但你肯定没我懂什么叫「贷款起飞」。\n\n另一方面，是过去的制度本来就在奖励老实人。过去是熟人社会和单位制，工作、住房、教育、养老都跟单位和街道有关，很多人一辈子就在一个单位，退出成本极高。老实肯干的人在评优、提干、分房、晋升上都有优势，反过来不老实就不行——自私自利、好逸恶劳的成本是很高的。现在是反的：工作不行大不了不干了，处不下去大不了拉黑了。但过去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装出个人样，多少就有点太叛逆了。\n\n老话讲「吃亏是福」是有原因的。在过去的熟人社会，哪怕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出发，吃点小亏可能会蒙受短期损失，但从长期看却能收获「大度、不计较」的好名声，说不定哪天就能完成「道德变现」。而且就算大部分时候兑现不了，至少也提供了一套自洽的伦理体系，所以整个社会才会认可这一套道德虚饰。\n\n我们当然不必对过去有太多脱离现实的美好滤镜，毕竟没有现实利益支撑的理想都只是空谈。但也必须承认：正是这种道德上明确的奖惩机制，实现了老实人的原始积累，并帮助整个社会囤积了丰富的道德资产。\n\n所以前现代的治理思路，主要就是「充分利用优势资源、发展老实人、退让原则」——不管多复杂难搞的事情，让老实人吃点亏就很好解决，比如各种劳务纠纷、邻里矛盾、社会冲突。不难看出，这种路线能成立的前提，是有明确的、对「个人品德」的奖励机制，然后围绕这套机制搭建社会道德秩序，从而实现老实人的再生产。\n\n## 道德资产折旧与「失范」\n\n但就像所有资产一样，道德作为一种社会公共资产，也会折旧、贬值，而且很容易发生供给不足，所以需要教育、法治、奖惩机制来共同维护。\n\n然而随着熟人社会被陌生人社会取代、单位制被市场化取代，在现代社会，老实人自动再生产的客观条件几乎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形容一个人「老实」，甚至已经从一种道德上的表扬，变成了对智商的怀疑。市场逻辑、优绩主义已经完全进入了我们的生活：上学、上班、考公、考研、社交、娱乐、婚恋、育儿，都要面对竞争、算计和比较，而且万物皆可交易——出去打个球、划个船，都有机会学习商务英语。\n\n而与之相对的、用来制衡的全新社会道德和职业伦理，却建立得非常缓慢，主打一个「相信后人的智慧」。\n\n比如早期的劳务派遣其实是针对外资的；然后我们就强大起来了，轮不到外人来欺负我们了。1995年后劳务派遣一度在法律上出现空白，导致大量企业让员工转签劳务派遣合同来降低用人成本，甚至因为准入门槛和资质要求都很低，还出现了很多黑中介和皮包公司在市场上混水摸鱼。那解决这个情况用了多长时间？答案是**将近20年**：2012年《劳动合同法》修正案首次将劳务派遣纳入严格规制，2014年《劳务派遣暂行规定》正式划定用工总量10% 的上限，情况才有所好转。\n\n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派遣还有外包，没有外包还有合作协议。这就是为什么说前现代的路径依赖跟不上后现代的时代发展。\n\n「老实人退让原则」看起来确实能解决许多眼前的问题，但代价就是形成了路径依赖，对于如何解决具体问题，其实没有积累什么经验。事实上，随着客观条件变化，如今老实人的定位已经产生了根本性转变：他们不仅是非常宝贵的前现代资产，甚至还是社会道德的风向标。\n\n其实大多数人既不会盲目追求道德高尚，也不会随便突破道德底线，而是处在中间态，会根据观察到的社会现实来决定自己的道德趋向。在前现代成为老实人，在后现代成为「乐子人」。前面说的「实验TV」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不是现在太多，而是一直都有，只不过之前有老实人承担代价，一般人也就感觉不到其中的问题。但在道德资产已经被严重透支、老实人不够多的情况下，数不清的「黑利」让大家提前对自私自利的行为有了心理预期，于是类似的现象就更容易被观察到，导致大家都开始计算得失，然后一起去责任化。\n\n## 去责任化：不是道德沦丧，是信任崩塌\n\n今天我们讲的「去责任化」，在社会学里有个专门的概念叫「失范」（anomie）。这个概念来自涂尔干，他在《社会分工论》里提出：道德规范就像社会的操作系统，提供团结、意义和约束；一旦这套道德系统失灵，就会出现失范，尤其是在分工发展太快、但规范跟不上来的时候，就容易引发劳资冲突、经济混乱。\n\n比如劳务派遣和外包的普遍化，就是一种典型的「制度化失范」：它架空了职业团体，切断了生育机制，破坏了互惠规范，让「责任心」这种道德资产失去了再生产的社会条件。如今的「问心无愧」，并不是劳动者的道德堕落，而是坦坦荡荡地贱自己。\n\n所以为了避免这种失范，就要不断生产新的道德规范来填补空缺。比如企业钻漏洞、卡bug，通过派遣外包压缩薪酬、延长工时、不断裁员来控制人力成本，把责任全部转嫁给劳动者。这时候社会应该重新建立道德规范和职业伦理，让劳动有尊严，让投机付出代价，而不是坚持说「恩情还不完」、说「如果取消派遣和外包、提高劳动者待遇、控制工作时长，很多人就找不到工作了」、还说「灵活的工作换取了时间自由，是一种隐性福利」。\n\n经济下行期工作不好找，属于客观规律。这时候社会应该避免让个体独自消化下行期，而是共同承担失范成本，重新建立社会共识：规定哪些事情不能被定价、哪些东西不能被交易，而不是把失业说成「不努力」。\n\n并且重新定义就业形态——什么事都让别人多找找自己的原因，只责屏幕前的你，好吃懒做，你吗？\n\n相信到这里也能理解，为什么说派遣和外包都是小问题了。在过去20年，我们经历了经济、科技、文化的全面发展，但道德秩序这一块，始终处于一个「只要系统还能跑就尽量不要动」的状态。以至于很多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还是在消耗前现代留下的道德遗产，还是在用「老实人退让原则」。\n\n**所谓的去责任化，不是道德沦丧，而是信任崩塌——是没有建立起一套可信的、适配后现代环境的道德系统。**\n\n大多数人也不是丧失了判断是非对错的能力，或者道德底线低、责任意识淡薄，而是单纯地不再相信道德趋势。比如今天的社会依然在鼓励承担责任，但奖励临时工背锅；依然在鼓励无私奉献，但奖励自私利己；依然在鼓励做弹劾，但奖励分弹劾。就串吧，就狠狠地串。别问，就是评论功能一屏蔽。\n\n只能说道德资产投资之后，连语言的信用也跟着一起贬值了。旧的道德秩序被解构了，新的没有跟上。所以为了生存，哪怕心里不情愿，也不得不让自己处于不被道德约束的位置——这个动作，就叫去责任化。\n\n所以，如何建立一套后现代的道德秩序，如何避免「责任总是向下分配、但利益又总是向上集中」，才是更重要的问题。这不是把大伙儿砍出来、整点发芽土豆就能搞定的。\n\n老实人重要吗？当然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因为让大家相信「老实不等于吃亏」，其实更重要。**\n\n\n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41hE6VETA","Tag":["老实人","派遣","道德","社会","外包"],"Timestamp":1790035200000,"PublicKey":"0271805DF94228EBE367CDE8F88361830FEA1B5C1004DC107298E404A53313375A","Signature":"3045022100E730981F674F9F4226D4B173B4042BBBFEFD8AFB970CDA6711E9BF8B1C05B2A102203752F711DFCDF45D4754EFEB9E710BD9797DEAF75EC3CDFFBEB66ACBCAEEEDF6"}